第18章 半壶残酒诉断肠

杜牧先行下车,要了一间在二楼临街的雅间,又取出一两银子搁在柜台上,吩咐伙计:“不许任何人打扰。”伙计接了银子,连连点头。

杜牧扶着她进了雅间,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来,她眼睛红肿,呆呆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杜牧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转身吩咐门口的侍卫:“你去云韶院一趟,把老板娘赵晴请过来,带上张好好的卖身契,就说我在望月楼等她,有事相询。”

侍卫领命而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卫引着赵晴走了进来。

赵晴一进门,目光扫过屋内 —— 张好好坐在榻上神色木然,杜牧端坐桌前面色沉凝 —— 心里便预感不妙。

杜牧抬手亮出刺史府巡官的腰牌,语气沉定:“赵妈妈,我乃洪州府巡官杜牧。"

一见官牌,赵晴双膝立刻便跪了下去:“原来是杜巡官,多有失礼,不知杜巡官唤奴家前来,有何吩咐?”

杜牧看着她:“我今日请你来,是为了一桩旧事。当年张五娘托付张好好签下的那张卖身文契你可有带来?”

她不敢推诿,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旧纸,双手捧着递到杜牧面前,口中说道:“杜巡官请看,这就是当年张五娘亲手签的文书。”

杜牧接过文契,没有打开,而是转手递给了张好好:“你仔细瞧瞧,这上面的字迹,可是你阿娘张五娘亲笔。”

张好好伸出发抖的手,那卷薄薄的旧纸落在她掌中,缓缓展开,文契之上的字迹潦草而虚弱,笔画有些歪斜,但她一眼便认了出来,是阿娘的笔迹。

文末留有一行小字:阿晴,你我姐妹一场,好好交由你照管,我心中甚为放心。

张好好指尖颤抖,又将文契翻到背面,还有一段话:吾儿,为娘并非心狠,实在身遭沉疴,万般无奈。留你在此依附阿晴,望你平安长大成人。

一行行字落在眼底,过往的一切,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在胸口。眼泪也随之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泛黄的纸页上,白纸黑字,这确确实实就是一份卖身文契。

杜牧看向跪在一旁的赵晴:“张五娘当时身染重病,这般重大的契约,你怎可哄骗一个病中妇人落笔?

赵晴仰起头竭力辩解:“杜巡官,绝非哄骗!张五娘心里样样知情!我云韶院便是做这营生的,白纸黑字,是她自愿将女儿托付卖于我。当年立约之时,我还付了二十两银子作为对价。”

“焦正当时也在场,他也在上面按了手印的。”说罢,她又拿出来一张小小的收据条子,上面清清楚楚按着张五娘与焦正两个人的手印。

杜牧目光落在手印上,心里沉了一下。见白纸黑字、双人手印,旧事桩桩件件,竟皆是真的,只好招手让赵晴出去。

赵晴退出两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杜巡官,奴家斗胆多一句嘴——巡官对好好这般上心,是好事。可这教坊司里人多眼杂,巡官乃世家公子,年轻有为,若是有闲话传出去,对你可不好。”

杜牧面色不变:“劳赵妈妈费心,现下洪州教坊司归我管辖,这些事是杜某分内职责。”

赵晴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她重新堆起笑脸,朝杜牧欠了欠身:“杜巡官说的是,是奴家多嘴了。”

说罢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杜牧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揪的难受,张好好忽然缓缓转过身来。眼中满是泪水,她对着杜牧敛衽一礼:“多谢杜郎君,为我这样卑贱之人奔波劳碌,我心中万分感激。”

说罢便要退后辞别。

杜牧快步上前,站定在她面前,神色恳切,声音温和而郑重:“张小娘子,世人性命,本无高低贵贱。人人各有际遇,各有活法,不该被出身定了高下。”

张好好眼眶蓄满泪水,抬眸望着他,声音轻轻发颤:“是吗?”

张好好浅浅苦笑一声,接着往下说道:“杜巡官说的没错,命没有贵贱之分,但命运有。”

杜牧张了张嘴,又闭上,想要安抚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片刻,张好好又退后几步坐了下来,抬眼看向杜牧,带着一丝疲惫的请求:“杜巡官,你能不能陪我去喝几杯酒?”

杜牧知晓她心中的苦楚,还是轻声劝道:“你年岁尚小,不该饮酒。若是心中郁结难舒,我可以陪你走走,你尽可把心事倾诉出来。”

张好好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抹凄然的笑意:“寻常人家的女子,到我这般年纪,自然不该沾酒。可我身处风尘,又岂能不染杯盏。十岁的时候,便已经被逼着日日练习饮酒。”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筵席周旋、杯盏往来,我早已惯熟,论酒量,或许还略胜郎君。”

听完这番话,杜牧心中也是万般滋味,最终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贾一懂事地退到门外,轻轻合上屋门,屋内便只剩下杜牧与张好好二人。

酒壶端上来,是一壶温过的黄酒。张好好拿起酒盏,接连仰头饮下三四杯。

杜牧连忙伸手,一把按住她握酒杯的手腕:“不可再这般猛饮,这酒烈,伤身。”

张好好的手被他按住,她没有挣脱,只是低着头,肩膀开始轻轻地抖动,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尽数倾泻而出:“我阿娘……”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从小就是孤儿。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捡到了我。”

杜牧松开了手,静静地听着。

“她待我如珍宝。”张好好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酒杯里,“她是乐籍出身,身不由己。但她一直希望我能有一个清白寻常身份,始终不肯为我申报户籍。她怕我一入了乐籍,这辈子就翻不了身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杜牧:“可是命运弄人……到头来,我最终也困在乐籍之中。”

说到此处,眼泪终于止不住往下淌。

她擦了一下眼泪:"方才赵妈妈说,那二十两,是阿娘当时救命钱。若是当时我能多卖一些银钱该多好,或者还能救回她。"

说完,她怔怔望着杯中酒,半晌没再开口。

杜牧的目光落在她挂满泪痕的脸颊上,眉头轻轻锁起,握着酒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面色也敛去平日的从容温润,眼底是沉沉的怜惜。他双唇轻抿,静静望着张好好,神色之间满是无可奈何的怅然。

“我**岁的时候,院里人人都夸我容貌技艺出众。她怕我太出风头,会被人惦记上,常常为了护着我,同院里的人争执辩驳。”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她教我学琵琶,很严厉。经常用戒尺打我的手心。打完又心疼,抱着我哭。”张好好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她这辈子身不由己,没什么能教我的。只想让我练熟一手好琵琶,哪怕将来做教坊的教习,也算有了一门生计。”

她越说越是心酸,肩头不住颤抖:“我阿娘……她最后客死他乡……”

话音落下,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伏,趴在桌上,哭出了声。

门外,贾一守着门,听见里头传来哭声,眉头皱了一下。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

杜牧站起身,走到她的身侧。

他看着她哭得浑身颤抖,几次抬手,又碍于男女之别。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落了下去,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张好好忽然侧过身,把脸埋进了杜牧的腰间,双手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放声哭了出来。

杜牧手足微僵,而后缓缓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张好好埋在他肩头,哭声断断续续:“杜巡官,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杜牧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他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任由她抱着他哭,宣泄长久积压的悲痛。

可他的心里却在翻涌——世间寻常女子,这般年纪,犹可承父母庇护于膝下,或为一支钗钿、一方锦绮,与姊妹嬉闹

独她,垂髫之年便失却亲恃,孑然一身,辗转于云韶院这风尘泥淖之中苟全性命。

旁人在习女红、诵诗礼之时,她所学的,却是周旋宴饮的应酬之道,于杯盏纷扰之间,勉力保全自身。旁人的韶光,是繁花相伴,笑语盈盈;她的豆蔻岁月,旁人只喜她笑,没人在意她哭。

不知她历经几多颠沛,几番跌扑,多少暗夜泪落暗自吞咽,才炼就如今这般模样,杜牧想到此处,唇角沉沉敛下,闭了一下眼睛,手臂也不自觉地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张好好的哭声才慢慢平息。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缓缓松开手臂,身子微微向后退开半寸,垂着头,鬓边发丝散乱,肩头还在颤动。

“杜巡官……” 她声音细碎沙哑,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往后挪了挪身体“方才是我失了分寸,还望您莫要见怪。”

杜牧望着她,语声低沉温厚:“心中郁结,哭出来便好,不必强自压抑。”

张好好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咽回肚子里去。然后她抬起头,说道:“要不……杜巡官也陪我喝一杯?”

杜牧坐回凳子,他拿起酒盏,给自己斟上一杯:“既然如此,那我便陪你饮一杯。”

一场痛哭过后,张好好的情绪释放了大半。二人对坐,浅酌慢饮。张好好慢慢说起年少在云韶院的一桩桩往事,杜牧也同她讲起少年居于长安的种种风物趣事,雅间之内,酒气淡淡,气氛不再那般压抑。

待到夜色渐深,杜牧唤门外的贾一去找小二讨来一碗温热醒酒汤。

张好好喝完,在雅间内歇息了大半个时辰,酒意稍稍褪去,几人才动身乘上马车,返回教坊司。

马车停在教坊司大门外。

张好好下车后,再度转过身,郑重向杜牧道谢:“多谢杜巡官,为我奔波这许多。若不是你查出焦正的真面目,我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月光落在杜牧的眉眼之间,他低头看向她,语气柔和:“张小娘子不必言谢。人生在世,谁都有身不由己之时。你所遭遇的这一切,并非你的过错。可你没有被这些压垮,依然好好地走到了今日,这本身便已胜过世间许多人。”

张好好抬眸望着他,眼眶再次泛红,喉头动了动,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杜牧继续说道:“你阿娘那般疼你,她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活在悲伤里。”

张好好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低下头,用袖口轻轻拭去,声音带着哽咽:“多谢杜巡官……我记住了。”

“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古人云:‘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明日就是新的日子。”杜牧说完,朝她拱了拱手。

张好好深深吸了一口气,敛衽一礼,转身走入了教坊司的大门。

她刚踏进院门,便看见秋月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盆换洗的水。

秋月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门外那辆还未驶离的马车,又收回视线,落在张好好微红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鬓发上。

秋月端着水盆走进厢房,她站在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看见那辆马车在月色下停了很久才驶离。她放下水盆,目光落在张好好房间的方向,停了好一会儿。

张好好站在原地,被那道目光看得心里微微一紧,却也没有力气去多想什么。她低下头,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彩莲正坐在灯下做刺绣,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张好好的脸色,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

张好好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一动不动,两眼空空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彩莲放下针线,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轻声问道:“好好?你怎么了?”

见张好好脸色苍白,脸上还带着泪痕,赶紧去叫了云七娘,云七娘进来又唤了好好一声,伸手要去碰她的肩膀。

张好好猛地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云七娘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

云七娘先是一愣,同她说起寻访阿娘的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追问,缓缓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张好好的后背。

彩莲看见张好好埋在云七娘怀里、肩膀不住颤抖的样子,又看见云七娘眼眶泛红却强撑着没有落泪的模样,鼻子一酸,跟着掉下了眼泪。

屋里没有哭声,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过了很久,张好好的手才慢慢松开。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在云七娘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姑姑……我没有阿娘了。她走了。”

云七娘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更紧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张好好的背,像哄一个很小的孩子:"好好,人死不能复生,你阿娘给你起名 ' 好好 ',是盼你一辈子都好好的。"

张好好在云七娘的怀里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沉沉,教坊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一盏油灯,还亮着。

杜牧站在原地,静静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内,才转身回到马车。

杜牧靠着车壁,闭着眼睛,眉宇间带着一整日奔波后的倦意。

贾一坐在车厢一角,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斟酌了许久,终于开口:“公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杜牧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公子……张小娘子毕竟是乐籍中人。若是传到外人耳中,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于公子名声不利,也于张小娘子的清誉无益。”

“她与寻常乐伎不一样。”杜牧轻轻摇头,“她落到这般境地,皆是身世所迫,并非本心如此。她的品性才华,更是难得。”

贾一心中的忧虑并未消减,语气愈发恳切:“只是公子尚未婚配。若是传入同僚耳中,生出流言蜚语........”

杜牧沉默下来,垂落眼帘,片刻后才开口:“往后我自会谨守言行分寸,不会累及她的名声。”

贾一终究不敢再多言,只得低下头,默然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回到西窗阁,杜牧不让点灯,自己独自坐在黑暗的书房里。

案上搁着那袋,张好好上回送的梅子干。

半晌,他解开袋口,他捏起一颗,就着月色看了看,最后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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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半壶残酒诉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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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