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大公主很乖呢，取名字了吗？”冯婵捏捏女婴的脸蛋。
“还没有，宫中一向是满月时由陛下赐名。说起来，陛下子嗣单薄，唯有大皇子与大公主。三年国丧将过，也该准备选秀了。”
冯婵努努嘴，“陛下刚登基，英国公便忙不迭把女儿送来，他怎么不管还在国丧期呢。”
“婵儿，规矩怎么学的？妄议贵妃，便是姐姐在也护不住你。”冯霜语气严厉，心急咳出一口血来。
“姐姐，不，皇后娘娘我错了，您千万保重身体。”冯婵慌忙道。
茉莉扶着冯霜躺下，她坐久了身子发虚，身上一层薄薄的冷汗。
“是我心急了”，冯霜愧疚看向妹妹，“我的病，你听说了吧？”
冯婵点点头，泪水含在眼眶中。
“别为我难过。姐姐深知自己寿数无多，放心不下的只有陛下、大公主和你”，冯霜转头吩咐茉莉道：“把那枚夔凤纹佩取来。”
“是，皇后娘娘。”茉莉抹着眼泪退下。
冯霜拉过冯婵的手，“婵儿可喜欢小郑将军吗？”
冯婵脸庞染上含羞的绯色，“只见了几面，互换些帕子香囊，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底是我误了你。”
“姐姐说什么呢，什么误不误的，姐姐照顾婵儿长大，是婵儿的大恩人。”
冯霜苦笑，原主的父母兄长皆亡于土匪刀下，她成了国公府里的尴尬人，待遇极差。
她最初照顾冯婵是有私心的，无非为了吃的好一点，穿的暖一点。可日子长了，在一声声“姐姐”中，冯霜是真心疼爱这个妹妹的。
“陛下有意立你为后。”
“可……”
冯霜止住她，“荣国公应该同你说了我的病，药石无医。”
“娘娘。”茉莉进殿呈上玉佩。
冯霜放入冯婵手中，“若非你，英国公和太后便会推贵妃为后，她还有大皇子，陛下势弱，外戚干政，届时不但我们冯家，还有大公主都将任人宰割。”
冯婵抬起头，“姐姐你的病，是否有贵妃的手笔？”
“不知。若非万不得已，姐姐也不愿你进宫，可为人母哪个不心疼孩子呢，你要怨就怨姐姐自私吧。”
冯婵摇摇头，“父亲送我入宫，应当也是舍不下权势。这件事，姐姐说了也不算，还有陛下的考量。我如何能怨姐姐呢？你不过是被父亲和皇帝推出来传话的人罢了。”
冯霜闻言又暗自垂泪，“其实还是怪我，若不是我的身子不中用……”
“别哭了娘娘，仔细眼睛。”茉莉劝道。
冯婵心中万般思量，为了姐姐唯一的骨肉，为了荣国府上下几百口的性命，为了查清姐姐遭何人暗害。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做了决定，“我入宫。”
***
钟粹宫。
陆雪芙摔了一个又一个瓷瓶，还是不解气。
“冯霜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不早死利索，她叫冯家那丫头来侍疾，不是明摆着勾引陛下吗？”
大宫女落梅安慰道：“主子消消气，只说是进宫侍疾又没明旨立她为后，陛下这般宠爱您，肯定是心里更属意您的。”
几句恭维让陆雪芙很是受用，“爹爹说了，只待冯霜死了，便联合群臣奏请我为后。”
“有陛下的宠爱和朝堂的支持，您定为新后。”
“可本宫心里总是不安”，陆雪芙捂着胸口，“对了，咱们派去杀冯霜的人怎么样了？”
落梅道：“小林子趁乱将鹤顶红下在皇后的水中，并没有人发现，生产时只许产婆进去，皇后喝没喝，他不知道。奴婢便让他继续留在坤宁宫等待下一次差遣。”
“派人给小林子家送钱了吗？”
“早就送了，娘娘。”
“你做的很好”，陆雪芙话锋一转，疑惑道：“鹤顶红不是立即毙命吗？怎得冯霜拖拖拉拉的？”
落梅回禀：“奴婢私下里问过章太医，他说许是小林子怕被发现，下的少了些，皇后娘娘抿了口润润嘴，毒不至身死，但伤及五脏六腑，身子亏空，便兜不住血。”
陆雪芙颔首，“罢了，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也不差这一两日。”
落梅恭敬道：“娘娘放心，皇后病一直由章太医照料，他说了脉象上瞧不出中毒的痕迹，绝不会查到我们。”
“嗯，都有赏。”
陆雪芙对下人一向是很大方的，更何况如今的圣母皇太后还是她的嫡亲姑姑，所以宫中能用的人手不少。
要不是冯霜小心谨慎，陆雪芙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母子俱亡。
但，还好是个公主。等大皇子登基，把她送去和亲，多少是有些用的。
***
月照积雪，朔风哀哀。
崇德宫的宫道前几个小太监躬身扫雪，殿内一片寂静，只听得烛花炸开的声音。
“素盈，你觉得皇后的病？”
榻上的女子年近五十，但保养得当，脸上连一丝皱纹也没有。
“奴婢觉得贵妃娘娘是第一重，背后还有人。”
陆太后颔首，“哀家也是这样想的，雪芙到底是年轻，手段嫩了些，那小林子阳奉阴违，下毒的事他不敢。”
素盈低声问道：“可要告诉贵妃娘娘？”
陆太后摇摇头，“她那性子，知道了定会不依不饶，反被人瞧出来。等皇后死了，这批宫人重新分配时再说吧，不要打草惊蛇。”
“是。”
陆太后继续追问，“你觉得这背后的人是谁？”
“奴婢不敢说。”
“你呀，鬼精的很。”主仆二人相视一笑。
陆太后道：“皇帝登基三年了，两位国公手握重兵，朝中也尽数是公侯们的派系。他虽有意提拔自己人，不过几个文臣，掀不起什么波澜。哀家觉得，后位空悬，是皇帝有意叫我们内斗。”
“可如今皇后已是冯家女啊。”素盈不解。
“哪又如何？早死的庶出的三房孤女，冯璋那老贼能全心全意的扶持她？能为了庶兄弟的女儿归顺皇帝？”
素盈恍然大悟，“怪不得，冯家嫡女进宫侍疾。”
“是了，提前占着后位。也许是冯家有意向皇帝投诚，也许是他俩早就达成交易了。”
“那皇后的病，可能有皇帝的手笔，也可能是冯家。”
陆太后合上眼：“不管是谁，后位不可能是陆家的。”
“太后娘娘，咱们就这样眼睁睁不管吗？只要您一句话，奴婢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结果了那冯家女。”
素盈心有不甘，荣国公陈兵东北，英国公割据西南，在朝中的党羽也不相上下。
陆家早对后位势在必得，成败在此一举。
“你跟我那心急的哥哥一样”，陆太后手指轻点素盈的额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事情只要做，必会留下痕迹，哪怕处理的干干净净，我们是得利者，自然少不了怀疑。
荣国公夫人去后，冯璋悲痛的一个月不能起身。听说那冯婵在闺中便备受宠爱，若是动她，冯璋发了狂鱼死网破挥兵南下，也未必不可能啊。”
“既如此，他怎舍得送女入宫？”素盈不解。
陆太后颇有同感，“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皇后是个好位子啊。不光我们不敢动她，皇帝护着她，冯璋还选了几个帮手，入宫又如何？不过是换个更好的地方享福罢了。”
“那后宫岂不是要跟她姓冯？”素盈愤愤不平。
“怕什么？做得皇后又如何，太子是谁生的才要紧。冯婵进宫能不能得宠，得宠后能不能怀上，怀上能不能生下来，生的又是男是女，能不能养大……”
陆太后越讲越兴奋，男人总是小瞧女子，殊不知女子谋略不在他们之下。轻视敌人，是会付出生命的代价的。
***
流光皎洁，坤宁宫侧殿亮起一盏小灯。
“小姐，歇下吧，明日再看。”数不清这是司琴第几次来催了。
冯婵活动活动手腕，“宫中的一切我都要尽快熟悉，不能让姐姐担心。”
司琴急道：“可您的身子要紧啊，累病了皇后娘娘也会心疼的。”
“好，今日便到此吧，脑子也木木的学不进去了。”
司琴扶着冯婵到榻上，眼中无比心疼，“按宫规您今日该向圣母皇太后和母后皇太后请安的，可您哭肿了眼睛，奴婢拿鸡蛋给您滚滚，明日再去请安。”
“多谢你啦。”
还不到一刻钟，冯婵便呼吸均匀。
司琴卧在小塌上值夜，不止主子着急，他们几个丫鬟也学起来了。司书在府中便跟着管账，上手最快，其余几个有些吃力，茉莉姐姐自告奋勇教她们。
人人都想为皇后娘娘尽一份力，好让她去的安心些。
冯婵睡的不踏实，她认床，几个时辰便醒一回。又怕起身吵醒司琴，便睁眼看着墙顶。
其实她对于入宫本身是没什么态度的，就跟对小郑将军一样，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
但入宫能救冯家，能护住大公主，冯婵是愿意的。
嫁给谁不是嫁呢。
皇家无非是规矩多些、人多些，冯婵相信自己能应付过来。
至于皇帝？她印象不深。
萧鸾还是不得宠的王爷时，在诗会上偶遇霜姐姐，一首“谁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两人互为知己，渐渐的开始私下往来。
萧鸾求了先帝赐婚，回门时冯婵第一次见了霜姐姐口中好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人物。
那也是一个雪天，萧鸾笔直的站在大雪飘扬的天地之间，剑眉星目，一身墨绿色的外袍，脖间围着白狐裘。
像根葱。
思及此，冯婵险些笑出声来。今日一见，还是明黄色更合适他。
像块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