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药又变回了先前那般味道,不再犯恶心了。
小书心情不错,给棠鸢桐绾发时轻声哼着歌,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仅如此,棠鸢桐还发现小书手腕上多了只白润的玉镯,虽然不是多上等的料子但上面刻着小书的名字,想必是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宝贝。
棠鸢桐从镜中看着身后笑呵呵的小书,也悄悄地跟着勾了勾唇。
昨夜睡在书房没能休息好,所以用完午饭后多眯了会。未时的阳光被窗棱割成几块小柱,照得棠鸢桐额上发烫。
“殿下,春天的月亮更亮些吗?”小书看着窗纸,眼中泛着光泽。
她为何突然来这么一句?
棠鸢桐不答反问:“想家了?”
“没有,只是在想春天来得好快,都还没来得及把冬天的月亮记住。”
是啊,春天来得太快了。
棠鸢桐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她一日比一日憔悴,也不知还能见几回冬去春来。
“不舍得再也瞧不见月亮那就想法子让它……”小书摇摇头,“您瞧瞧,小的说的什么蠢话!”
此时主仆二人脑子想到了同一个念头——把月亮摘下来。
“啪嗒”一声,棠鸢桐发间的玉簪滑落了到了桌上,小书拾起来给主子重又簪上。
最近棠鸢桐开始喜欢外出走动,昨日在宫里她与棠拂浓和棠覆约好今日下午要一起去听戏,玉簪可以衬得她气色好一些。
“哎!这儿也没有!”窗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喊声。
棠鸢桐好奇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屋外三个小丫鬟正四处跑着,不知在寻什么东西。一见着她便纷纷上来行礼。
屋檐上的雪堆得太厚,落下了一捧。
“你们找什么?”棠鸢桐将积雪从被冻得一激灵的小丫鬟头上拂落。
“禀殿下,小的们在找猫大人。”小丫鬟憨憨地笑着,红扑扑的脸像颗熟透的苹果,乖乖地等着殿下给她把雪拍干净。
“前些日子住下的那些猫儿从昨儿早上开始便一只都寻不见了,小的寻思着是跑出去玩了也没细找。但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想是不回来了。”个子高些的丫鬟毕恭毕敬地说明了情况。
“可若没走,只要是还在咱们府上就不能饿着它们,所以要角角落落都再找一遍才成。”长着雀斑的丫鬟又补了句。
“但是从里到外都找遍了也没瞧见它们的影子,一定是回自己家去找爹娘了。”拍掉了雪,红脸的小丫鬟又趁机悄悄地蹭了蹭棠鸢桐的手。
*
“方才那三个就是新来的扫洒仆人。”小书搀着棠鸢桐,边走边给她介绍那三个新面孔。
“最小的那个只有五岁,已经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了。张管家可怜她小小年纪就无依无靠所以把她买了回来。虽然口中嫌弃她什么都学不会,但每餐都会给她塞半颗糖,今早分赏银的时候还多拨了些给她。”
小书可怜着那个小丫鬟,但她忘了自己的记忆中也早已没有了爹娘的模样。
姚卓在边上听着,也开始心疼。
棠鸢桐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但手心已被指甲掐出了印子。
她捂着帕子咳了些血,在被发现之前不动声色地将嘴角擦干净,语气淡淡道:“晚饭我回来用,记得让厨房不要忘记准备。还有,因为我生辰高兴,所以这个月府上所有人的月钱提高三成。”
“啊,是!”小书将棠鸢桐送到门口后脚步轻快地回去安排。
姚卓给棠鸢桐打着伞,含笑夸赞道:“殿下真是体恤下人的大善人!”
飞雪毫无停止的征兆,无情地刺着“大善人”的脸。
棠鸢桐眯眼盯着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叹了口气。
“喵。”
一只黑猫步履优雅地走到棠鸢桐脚下蹭了蹭。
“你且留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回。”棠鸢桐丢下姚卓,独自跟随黑猫往雪里走。
走了许久直至一片少有人来的枯草地才停下。
棠鸢桐本来正惊叹枯草荒地的凄凉之美,黑猫却突然伸爪往地上重重一踩。
霎时间枯草复生,鲜花忽绽,春色急骤。
吓得棠鸢桐一颗心“噗噗”坠地。
黑猫摇身一变化作了人形。
水蓝色的清澈眸子溢出笑意,美得像花一样的粉色襦裙比鲜花还惹眼。
玉梨这次的打扮比上一次见面更加花枝招展,上回长发只是松散地披着,这次却专门做了造型。
发尾用淡绯色的发带绑住,发带上垂下的玉饰在发中隐隐若显。人耳上戴了对镶嵌着大块粉玉的金流苏耳坠,鬓边簪了朵用桃粉色玉石打成的梨花。
自从前世第一次见到他化成人形后再也没见他现出猫耳。
“我……”
“那群小猫去哪了?”
二人同时开口。
“它们是京城的地头蛇,胜者为王,强者才可加入它们的队伍。左右护法不受肥鼠贿赂,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混进去。在你那的几日它们日夜不歇,将你府里能衔走的鸡肉蛋鼠都搜刮干净了,所以昨日它们便回领地去了。”玉梨着急解释。
打听到了猫儿的下落,确定它们很安全后棠鸢桐便转身要回去。
见势不妙,玉梨急切地喊道:“殿下先别走,我还有话要说!”
棠鸢桐止住脚步。
“殿下请听我说完再走。”玉梨气势弱了些,小声地念道。
思索了片刻,棠鸢桐果然转过身走回来道:“请说。”
距离和浓姐姐、小覆约定的时辰还有些时间,听一只猫咪说会话也无伤大雅。
不过她猜眼前这个面容满面的猫妖又要怂恿她争夺天子之位,所以她已经准备好了一等他说完就直接拒绝,然后转身走人。
而玉梨此时面对板着脸的棠鸢桐却笑意不减,捋了捋头发、理了理衣领。
他在出发之前把计划告诉了阿娘阿爹和兄长嫂嫂,他们虽然不觉得他的请求会被同意,三哥甚至狠狠嘲笑了他,但是还是一起出主意给他好好打扮了一番。
猫有九命,阿娘撕了他其中一命封入了他儿时雕刻的一只玉狐狸里,然后阿爹找了些金丝将玉狐狸串成了项链,大哥大嫂从宝库中拿了只用神界之木做的首饰盒装项链,二哥二嫂连夜用仙蚕丝织了条刀枪不入的帕子装首饰盒,最后三哥施法让这一包神器变得像凡物一般感受不到丝毫法力。
这包神器此刻就在他手中被捂得发热,而棠鸢桐正静静等待着他开口。
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风雪也停下了,鲜花安稳地开着,没有一片花瓣被风残忍地刮起。
玉梨笑得灿烂:“我刚知晓以身相许方可报答救命之恩!封我做你的驸马吧!侧夫也行!”
日光恰到好处地照耀着,此刻画面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而他就是画中的主角,光芒四射。
笑意盎然,光芒差点灼伤了棠鸢桐的眼睛。
喉中腥味涌起,棠鸢桐生生咽了下去。
这种大事他竟然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轻松,平白无故扰得她心烦。
听他说完后,棠鸢桐迟迟没出声,但脸色越发难看。
最后她只将头一歪,瞪着玉梨。
“不要。”她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小得像只苍蝇。
话音刚落,棠鸢桐拂袖转身而去。
“等一下等一下,殿下不愿意没关系但这块玉石请一定要收下!殿下殿下!”
玉梨慌忙追来,似乎没发现方才自己说的话太过冒犯。
棠鸢桐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明明她当年救他只是因他需要被救,明明她根本没想要得到报答,明明他害死过她一次,明明她也被他救活过一次而且这一世过得十分滋润所以他们已经两清了,明明……
“桐殿下!”
凡人怎么会跑得过妖怪,玉梨轻轻松松就追上了她。
可他知道棠鸢桐久病体弱,想拦住她却怕伤到她,最后用指尖只是扯住她宽大袖子的一角。
“只要殿下收了这玉石,玉梨再不纠缠。”
不再是方才那般骄傲的模样,语气也软了许多,像只在雨中耸拉着脑袋的可怜小猫。
棠鸢桐终于停了脚步,人家都那样求她了,她实在无法狠下心拒绝。
反正就是一块玉石。
她双手接过包裹地及其严实的玉石。
“这不是一般的玉石,危急时刻可保你一命。”玉梨小声地解释。
“多谢,多谢。”
棠鸢桐说不出更多的话,只不停道谢,然后转身走开。
玉梨看着她的背影,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事。
直到棠鸢桐完全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他才转过身去喷出一嘴鲜血。
方才去找她时发现她府邸周围多了道结界,虽然他的修为比一般的妖都要高些,所以还是被他忍着剧痛闯了进去。但是硬闯结界他也受到了强烈的反噬,刚才一直忍着没敢哼出声,现在终于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风雪又开始肆意飞舞了,而且比来时更甚。
因为跑出太远所以他们无法看见,那片花海被可怕的寒风践踏,花瓣片片落下,最终变回了原先那样的残败之地。
棠鸢桐层层拆开包裹,将最外层的帕子塞进怀里。
那条帕子手感丝滑,比她平日里用来捂嘴擦血的帕子更柔软,以后就换用这条新的吧。
首饰盒很重,而且空间蛮大的,就摆在梳妆桌上吧。
最后取出静静躺在盒中的“玉石”。
很温润的玉,润得像可以掐出水。
玉被雕刻成一只可爱的粉狐狸,若它就只是一块玉石那她随时带在身上倒也无碍。
可惜,棠鸢桐将手中之物展开。
它被串成了条项链,要挂在脖子上的项链。
棠鸢桐讨厌佩戴饰物,她讨厌饰物带给她的禁锢感。她同样也无法忍受发丝触碰到脸上的触感,所以她从不许额前有头发。那是她从前世就有的不适。
而且脖子是十分脆弱的部位,大部分的野兽只有在表示臣服之时才会展示喉咙。
棠鸢桐无奈地笑了笑,可惜她是个不解风情的,可惜她是个冷血无情的,可惜她不忍心将别人的一番好意扔到路边。
她把项链放回首饰盒锁上。
姚卓还在家门口等她回去,浓姐姐和小覆还在等她去听戏。
*
“桐姐姐!”
棠鸢桐刚进楼上的包厢,棠覆就扑到她怀里。
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都看不出是最大的两颗中有一颗是假的。
“终于来了,戏都已经开始唱了。哎,不过雪地确实难行。”棠拂浓摇着团扇帮棠鸢桐把披衣脱下。
这里头闷热得很,棠鸢桐先给自己倒了盏茶喝才坐下。
早在棠鸢桐到来之前好戏就已开场。
台上唱的是个编撰出的一代名相的故事,历经重重艰难险阻最终得偿所愿,皆大欢喜。
不过棠鸢桐来得晚了些,没听到第一幕戏。她不知故事的开始,故而对后面几幕也只是连蒙带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