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街上灯笼亮了。

寒风瑟瑟,光秃秃的火红灯笼看着有些冷,所以有一些灯笼被孩童用红色飘带缠绕住,也算是穿冬衣。

三两孩童在雪中嬉闹,唱着关于岁旦的童谣。调好听,就是词有些令人费解,什么“黑大侠、红小侠”的。

棠鸢桐盯着灯笼看了许久,突然不由得感到头皮发麻。

为何竟感觉灯笼像一双双黑乌乌的眼睛在看着她,好像多看几眼就要被拖入深渊。

棠鸢桐想要移开视线,眼珠却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住黏上灯笼,不由自主地捧起眼前被飘带裹住的一只。

一时间脚下虚浮,如堕深渊。

“殿下?”

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是谁在喊她。

“殿下!”

声音与她仿佛隔了层纱,如坠梦中。

这只灯笼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看着它会感觉很难过呢?棠鸢桐暗想。

就像面对一个可怜无助的孩子,棠鸢桐想要把灯笼贴上额头。但她刚弯下腰,膝盖就被一块不知哪个孩子扔过来的石子砸到。

一个踉跄摔到雪里,灯笼也从手中滑出。

冰雪敷脸,顿时清醒了。

姚卓将棠鸢桐扶起,问道:“殿下您方才怎么看灯笼看得这么出神?属下怎么喊,殿下都没反应。”

“没事,兴许是太冷了吧。”

棠鸢桐又回头看了一眼孤零零躺在雪里的灯笼,感到一阵恶寒,绷着头皮逃也似的跑回府。

刚跑进府里就和出来找人的小书撞上。

“哎呀!殿下可算回来了!您要是再不回来小的可就要去皇城门口等您了。”

“莫急,不过是路上赏雪耽误了些时辰。药已经凉了吧,热一热然后用晚饭吧。”

“是。”

入夜,棠鸢桐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白日那些宫人窃窃耳语的画面在她脑子反复回放。

虽然不讨厌被说自己是药罐子,但是她会害怕那些不怀好意打量她的视线。

恐惧感无法逐出脑海,喉骨又痛了起来,身子也有些僵。

不仅如此,仿佛置身火海浑身冒汗。于是想要起来喝水,却无法动弹,只是闭着眼睛等到天色微亮才睡着。

梦中是一如既往的混沌,但今夜好像是新花样。

总而言之还是奇怪的梦……兔子呲着一口尖牙大笑,长脚的鱼站在棠鸢桐面前喊她多放点盐,眨着七八双眼睛的蛇大张无牙的嘴咬大皇子,皇帝在龙椅上拔自己的头发,皇后端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喝茶,浓姐姐化做一朵大红牡丹花落在雪地里偷笑,棠殷戴着只猪面具在屋顶上练剑,棠殷跪在雪里画山水图。

梦中的自己会做何事大概都是无法控制的吧。

棠鸢桐笑了笑,竟然一甩手就从她袖中飞出一束火苗。火苗刚沾上画卷就变成无法扑灭的大火将梦中一切烧成黑烟飘走,唯独留下了棠鸢桐。

最后大火又重新变回小火苗的样子,飘在半空中绕着棠鸢桐转了一圈。

火苗停留在棠鸢桐眼前,火似兽爪向她的额头抓挠,但刚凑近又被弹开。

呆愣了片刻火苗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原来是一只火妖。

火妖一时又惊又恼,这个额间散着妖气的凡人,不知为何竟然还浑身散发出一丝微弱的仙气。

方才在雪中栖身之处被她捧起时,强大且浓郁的妖气馋到它了。于是它趁机躲进了她的梦中妄想待她入梦便夺走她的妖气。

但没料想她还有仙气护体,令它这只道行太浅的小妖难以近身。

火妖在心里哭了一万遍:凡人压根用不上这些,还不如给我!

于是它掐着嗓子学人类小孩喊道:“好强烈的妖气呀!有了这些我就可以化成人形啦!你用不着就给我吧!给我吧!”

棠鸢桐看着眼前闪烁的小火苗,问道:“你是火?妖?”

“是呀我是火妖,还差一点就修成人了,把你的妖气送给我吧!”火妖说着又耍宝似的转了几圈讨好她。

它说的妖气是指在鬼界的时候玉梨给她留下的“召唤术”吧,棠鸢桐暗想。

她摇头拒绝道:“不行,这是别人给我的,不能随便送人。”

“你不给我!不给我!呜呜呜……”它哭了,火苗竟然流下了眼泪,泪水刚流出就被蒸发地雾气腾腾,“不给我……不给我就把你的身体给我!你的好日子也让我过过!”

火苗狰狞着变大,化作遮天蔽日的烈火,要将她吞噬。

“好烫!”棠鸢桐刷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竟然被噩梦烫得惊醒。

“殿下可是又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小书拿起从棠鸢桐额上滑落的湿毛巾给她擦汗,“殿下从宫里回来后感染了风寒,一连烧了两日,也睡了两日,可算是醒了。”

说着又叹了口气:“哎,高烧不退想必在睡梦中也很不好受吧。”

睡了两日,所以今日是除夕了。棠鸢桐揉了揉酸痛的眼角,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确实做了一场噩梦,但醒来已然忘却梦中景象,只依稀记得是个不算可怕的噩梦。

“虽说烧了两天,但好在殿下吉人自有天相。现在烧退下去了,刚好还能赶上进宫用饭。”管家张芩端了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来喂给棠鸢桐服下。

温热的汤药下肚,棠鸢桐昏昏沉沉的思绪终于清醒了些。

感官恢复,屋外温润如水的琴音流入耳中,平心静气。

张管家收走空碗后又拿了玉梳过来给棠鸢桐绾发,慈祥地笑着说道:“难得一家人可以坐在一起用饭,皇后娘娘可惦记了许久。”

言下之意便是晚上的家宴一定要去。

小书拧着毛巾,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可是殿下才刚退了烧,还不便出门走动吧?娘娘那边……”

听到这话,张管家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何人在弹琴?”棠鸢桐出声打断了小书,一边说着一边走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润喉。

姚卓拿了件外袍过来给棠鸢桐披上,答到:“是谢大人,他昨日过来见殿下一直不醒便自说自话地搬了张琴来,随便往雪里一坐就弹了起来。小书说了他几回,但他偏不走,怎么说都不听,直到现在已一刻不停地奏了快要整整两日了。”

她说这句话时不仅语气诧异,脸上表情也像是看见了新奇物种,引得棠鸢桐躲在茶杯后悄悄地勾了勾嘴角。

谢玄春这种把公主府当做自己家的事以前也有过几回,故府上大家都已习惯了,但姚卓初来乍到还不知道。

初见时印象颇佳的缘故,所以棠鸢桐原本也以为谢玄春是个沉稳的人,没想到他其实总爱干些逾常事,连死板的张管家都常常被他逗得发笑。

“不管他,你去准备一下随我入宫赴宴。”棠鸢桐止了笑意,从梳妆台上拾起棠殷给她挑的那支钗子对镜簪上。

虽然身子还很虚弱,但是她若不去赴宴最后受到责罚的就只有她府上的下人。

无论如何,她是不愿意让人为难的。

毕竟她是个脾气极好的。

不过直到看见坐在雪堆里落了一身雪的谢玄春,棠鸢桐才终于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好说话了。

琴上无雪,人却成了个雪人!

真是要翘了!坐在雪里弹琴也不怕冻死!

不对不对,棠鸢桐揉揉额角。府上四季如春压根就不会受冻,虽然看着唬人但雪刚粘上人的皮肤就失了寒意。而且她怎么突然这么暴躁。

棠鸢桐压下心中怒气,尽量保持语气心平气和地说道:“还好我府上不冷,不然我烧完了师傅烧,碎嘴的还要说我把身弱的毛病传给了你。”

谢玄春这才肯停手,问道:“殿下觉得我弹的这只曲好听吗?”

“琴音如流水,涓涓润人心,好听。”

虽说她此时不免有些恼怒,但这首曲子确实有平心静气的功效。

“明日便教殿下这个。”谢玄春笑眼弯弯。

*

“不用太多人跟着,往后我出门只要姚卓随行。小书你就留在府上吧。”虽然语气淡淡,但不容拒绝。

小书不动声色地道了声是,目送棠鸢桐离开。

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她自小就跟在棠鸢桐身边,当了殿下十来年的贴身丫鬟,没想到这个姚卓竟才来几日就抢走了她的位子!

小书闷闷不乐地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着,茫茫雪景甚是无趣。

她踩碎姚卓留下的脚印,眼角瞥见一抹黑色。

“大人怎么还在弹,看看你的手指都流血了,至少先停下包扎一下吧?”和棠鸢桐一样的语气淡淡。

“小书姑娘不必担心在下,待在下最后再奏一曲。”谢玄春浅浅微笑,似乎并不在意手上的伤口。

“我只是担心殿下,她见到身边之人受伤会难过的。忧虑过多又要病倒,所以大人就歇了去包扎吧,莫要让殿下担心!”她皱起了眉,语气不再客气。

小书五官圆钝、长相亲切,平日里说话也是十分温和,这次却有些冲。

自知再推脱又要挨扫帚,谢玄春识趣地抱起琴拍拍身上的雪告辞了。

当棠鸢桐赶到时人已来得差不多了,都先落了座。

琴音袅袅,舞姿动人。

各色珍馐陆续端上桌来,待人到齐,皇帝与母后说了些体己话便动了筷子。

酒香醇厚、鱼肉鲜美,都是棠鸢桐看也不看的。

豆腐滑嫩、虾仁饱满,确实是棠鸢桐喜爱的,但她也一口没动。

她光光吃着面前的、离手最近的一盘水煮白菜。不讨厌但也不爱吃,只是想在人多的场合动作小些。

皇子皇妃在聊些家长里短。

他们说的什么棠鸢桐完全不在意,她频频看着上头。母后时不时地给皇帝夹菜,腻腻歪歪,生怕他吃得不够多似的。

不过母后似乎很是高兴,母后高兴棠鸢桐就高兴。所以他最好吃饱些、吃多些,让母后多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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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棠成魁
连载中山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