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十月。
长堤是广州最热闹的一条街。
沿珠江北岸铺开,西起西濠口,东到海珠桥脚,两里长的马路上挤满了酒楼茶室、洋行百货、戏院照相馆。
骑楼底下的摊贩更密,卖陈皮的、卖凉果的、卖洋纱洋布的、卖钟表眼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珠江上拖船的汽笛,闹成一锅粥。
沈未晚带着春桃,从西关坐黄包车过来,一落地就被人群裹着往前走。
春桃是沈家铺子的丫头,十七岁,圆脸,胆子小,走到哪儿都跟在沈未晚后头半步远,像只怕走丢的猫。
今天沈未晚出来,一是替铺子采买几色上好的绣线——长堤有家“瑞芳斋”,专做苏杭丝线的生意,货色比西关的好;二是出来吃好吃的。
“小姐,瑞芳斋在那头。”春桃拽了拽她的袖子。
“嗯,先过去。”
两人沿着骑楼往东走,经过一排卖洋货的铺面。
春桃的眼睛被橱窗里的脂粉罐子吸住了,脚步慢下来,沈未晚催了她一声,她才跟上来。
瑞芳斋在长堤中段,门面不大,但招牌是老字号的做派——黑底金字,“瑞芳斋”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店里头一排排木架子,分门别类地挂着丝线,五颜六色,像一道一道凝固的彩虹。
沈未晚挑了半个时辰,选了八色绣线——月白、藕荷、石榴红、鸦青、鹅黄、靛蓝、松绿、缃金。掌柜的包好了,她付了钱,拎着纸包出来。
“小姐,前头有卖糖水的,咱们歇歇脚吧?”春桃指了指斜对面一家糖水铺。
“行。”
春桃知道沈未晚最喜欢喝糖水了。
两人刚走到糖水铺门口,沈未晚的脚步忽然停了。
糖水铺的斜对面,隔了一条马路,是一栋三层的骑楼茶室,叫“陆羽居”。二楼临窗的位置敞着窗,竹帘卷起来一半,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头的人。
沈未晚看见了容峻川。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中山装还是那样,最上头的扣子系到顶,领口严丝合缝。
他的坐姿很直,像一把刀插在椅子上,和周围的茶客格格不入——别人都在笑、在聊、在吃点心。
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一件藕色的洋装连衣裙,领口缀着蕾丝,头发烫成时新的波浪卷,别了一只珍珠发夹。她侧着身,正对着容峻川说什么,嘴角带着笑——那种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教出来的。
沈未晚站在糖水铺门口,手里的纸包捏紧了。
她不认识那个女人。
但看他们的样子,是老熟人了。
“小姐?”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不是……容家大少爷吗?”
沈未晚没说话。
“旁边那位——”春桃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那是何小姐吧?何省长的千金!我听太太们说过,容家大房正在跟何家议亲呢。”
沈未晚的手指动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
“走吧,喝糖水。”
沈未晚走进糖水铺,在靠墙的方桌前坐下,“两碗红豆沙。”
春桃跟进去,坐在她对面,偷偷看了她一眼。
小姐的脸色没变,甚至还笑了一下——但春桃跟了她三年,知道她笑的时候不一定开心。
她不开心的时候,左手腕上的银镯会转得特别快。
现在就转得很快。
糖水端上来了,沈未晚用勺子搅了搅,没喝。
她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容峻川跟何家小姐喝茶,那是他的事。
他是容家大少爷,跟谁议亲、跟谁坐在茶楼里,和她沈未晚没有半点关系。
她只是容家二房的绣样供货商,是容庭深的未婚妻——那个人的堂弟媳(将来),仅此而已。
但她搅着红豆沙的勺子停不下来,一圈一圈,把碗里的沙搅成了泥。
那个女人很漂亮。
不是西关那种小巧玲珑的漂亮,是一种大方的、明亮的、让人自觉退后半步的漂亮。
她坐在容峻川对面,笑着说话,一切都很自然——就好像她本来就该坐在那里。
他们的确很般配。
而她沈未晚呢?
她想起了那条巷子。
他的嘴唇压下来,冷的,硬的,带着烟草和薄荷的味道。她打了他一巴掌,他摸了一下脸,翻墙走了。
那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
“小姐,红豆沙凉了。”春桃小声说。
沈未晚回过神,把勺子放下:“走吧。”
“不喝了?”
“不喝了。去前头看看有没有好的缎子,铺子里该补货了。”
这是沈未晚第一次去糖水铺没喝糖水。
春桃有些不解。
沈未晚站起来,拎起绣线纸包,走出糖水铺。
她没有往陆羽居那边看——至少她告诉自己没有。
但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了一下二楼那扇窗。
竹帘晃了一下。
窗边的人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快步往前走,高跟鞋敲在骑楼的水泥地上,声音急促得像在逃。
长堤东段有一排卖绸缎洋布的摊子,不是正经铺面,是那种用木板搭起来的露天摊,上头扯了一块油布遮阳。
价钱比铺子里便宜,但货色参差不齐,要靠眼力挑。
沈未晚在第三个摊子前停下来,翻了翻一匹月白色的湖绉。手感还行,纱支细密,但光泽不够——是陈年的存货,放久了,丝胶退了,才会发暗。
“老板,这匹湖绉什么价?”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穿一件油渍斑斑的短褂,正叼着烟卷。
他上下打量了沈未晚一眼——年轻女人,穿旗袍,带丫头,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
“小姐好眼光,”他把烟卷夹到耳朵上,搓了搓手,“上好的湖绉,苏杭来的,一匹十二块大洋。”
沈未晚皱了皱眉。
十二块?她家开绸缎铺的,这价她闭着眼都能算出来——这匹湖绉进价不超过五块,就算加上运费和损耗,零售顶多七块半。
十二块,是拿她当冤大头。
“五块。”她说。
摊主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上来:“小姐说笑了。五块连本都不够,您再添添。”
“这匹是去年秋的存货,丝胶退了,光泽没了,你当我看不出来?”沈未晚把布翻过来,指着背面发黄的经线,“五块,多一个子儿我不要。”
摊主的脸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女人懂行。他的笑容收了,烟卷从耳朵上拿下来,重新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直直地朝沈未晚脸上喷过来。
“小姐,你懂行是好,可也别太压了。”他的声音矮了半截,不再是刚才的殷勤腔调,“十二块,少一分不卖。”
“五块。”沈未晚没退。
“你——”
“丝胶退了,经线发黄,背面还有一处虫蛀。”她把布抖开,果然,靠近布头的位置有一个米粒大的小洞,“这种货色你摆出来卖十二块,是想赚钱想疯了?还是纯纯想欺负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摊主的脸彻底黑了。
他猛地站起来,木板摊位“嘎吱”一声晃了晃。他比沈未晚高出一个头,黑脸膛上青筋绷着,烟卷夹在指间,烟灰簌簌地落。
“你说谁欺负人?”
“谁应声我说谁。”
沈未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抬着下巴,目光平视着他——不是瞪,是一种“你说什么我都不怕”的平静。
春桃在后面吓得拉住了她的袖子:“小姐,算了,咱们走吧……”
“不能就这么算了。”沈未晚没回头,“他卖陈货充新货,还开天价,就是欺负老百姓不懂行!”
“我要举报他们!”
沈未晚的话让春桃更瑟瑟发抖,虽然沈未晚一向胆大,但就这样闹到警署去,对沈家也不大好,她的手不禁地扯了一下沈未晚的衣角,很是担心。
摊主被沈未晚噎得脸红脖子粗,猛地把手里的烟卷往地上一摔,朝后头喊了一声:“阿根!阿贵!过来!”
摊子后头的一间板房里冲出两个伙计,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个光膀子套了件马甲,一个额头上有一道疤。他们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摊主身后,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沈未晚。
周围的行人开始往这边看,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绕道走,没人上前。
春桃的手在发抖。
“小姐……”她的声音带了哭腔,“走吧,求你了……”
沈未晚回头看了她一眼。
春桃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哆嗦,两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袖子,指节发白。这个丫头从小在铺子里长大,见过最多的风浪也就是客人赖账,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沈未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淡的、极稳的柔和。
她伸手,把春桃攥着她袖子的手掰开,然后反手握住了春桃的手。春桃的手冰凉,在发抖,她攥紧了,指腹在春桃的手背上按了按。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只有春桃听得见,“几个人而已,吓不住。你站我后头,别说话。”
春桃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退到她身后。
沈未晚转回来,面对着那三个人。
她的站姿没变,高跟鞋并拢,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着。
银镯子在左手腕上贴着,她没有转——她不紧张。
从小到大,她见过最大的场面不过是爹娘吵架,最凶的冲突不过是跟隔壁铺子的伙计拌嘴。但她的不怕不是无知——是她骨子里就有一股劲,见不得不平,怕不了横人。
“你们想干什么?”沈未晚呵斥道。
摊主朝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唾沫星子喷出来:“你买不买?不买就滚,别在这儿搅老子的生意!”
沈未晚没退。
“我不买你的货,但我也不滚。”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稳,“我要将你将次货当好货卖的行为告诉来买你货的老百姓。”
“你——”摊主抬起了手。
春桃在后面“啊”了一声。
但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因为一只更大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摊主的手腕。
来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装,腰间别着枪套,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但那身板、那站姿、那攥人手腕的力道,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摊主“嗷”了一声,手腕被攥得生疼,整个人矮下去半截。
“军……军爷?”
那兵没说话,手上一用力,把摊主往后一推。
摊主踉跄了两步,撞在板房的门框上,“砰”一声。两个伙计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想上前,另一个拉住了他——人家腰上有枪,这不是他们能惹的。
兵松了手,转身朝沈未晚看了一眼。
目光很平,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出了一条路。
意思是:走。
沈未晚看了一眼那个兵,又看了一眼他军装上的臂章——是南粤军的番号。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南粤军。容伯衡的部队。容峻川的部队。
“小姐,快走。”春桃已经在拉她了。
沈未晚没动。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主——他捂着手腕,靠在门框上,脸上又痛又怕。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兵,兵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谢了。”她说。
兵没回答。
沈未晚拎起绣线纸包,牵着春桃,快步离开了摊子。
春桃几乎是半跑着跟上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们走出两条街,到了一处卖凉果的铺子门口,春桃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