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九月。
广州暑气未消,傍晚的风里还裹着桂花的甜味。
西关的骑楼底下,凉茶铺已经摆出了秋梨膏的牌子,阿婆用一把缺了口的铜勺,在瓦罐里慢慢搅着。
沈未晚从恩宁路的沈家绸缎铺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包袱,里头是绣房赶出来的三套绣样——容家二房太太订的婚服花样,要她亲自送一趟东山。
“叫阿福去不成么?”兄长沈伯远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本账簿。
“不成。”沈未晚把包袱换到左手,右手已经去摸门环,“二房太太挑剔,上回送去的牡丹样她说'没风',这回改了,我得当面说明白。”
沈伯远皱了皱眉,没再拦。这个妹妹从小就有主意,她说要去,谁也拦不住。
“早去早回。东山不比西关,别乱走。”
“知道了。”
沈未晚推门出去,秋阳正斜斜地照在恩宁路的青石板上,她踩着碎光,往西关渡头的方向走。左手腕上的银镯滑下来,她抬手推了推,银贴着皮肤,凉凉的。
与此同时,东山。
容峻川从恤孤院路的一栋洋楼里出来,中山装最上头的扣子系到顶,领口严丝合缝。
他右手插在口袋里,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道旧疤——细长的,横在第二个关节上,凸着,摸着像一条死掉的虫。
三辆黑色轿车从街角转过来,没挂牌照,车窗摇下半寸,里头的人影模糊不清。
容峻川步子没停,拐进了一条背街小巷。
他今天来见的是一个不该见的人。
军中有人要动他,消息走漏了半步,那半步够买他的命。他以为自己算得准,但对方比他更快——三条街外,有人已经布了网。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是洋楼后头的围墙,青砖高立,爬满了五爪金龙。
再往前是死胡同,一堵灰墙挡了去路,墙根底下堆着几个破箩筐,一只野猫正弓着背,盯着他看。
容峻川站定了。
后头的脚步声也停了。然后是三双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像猫在围着一只老鼠转。
他转过身。
三个人,都穿着普通市民的短褂,但站姿是军人出身——腰挺得太直,手插在兜里,兜里的形状不对。是枪。
“容峻川,”中间那个笑了笑,“跟我们走一趟吧。”
容峻川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巷子两端,围墙高度,箩筐的位置,猫的眼睛。他算完了,然后动手。
不是反抗——三个人,三把枪,他不会做这种算术。他需要的是时间,足够他从一个缝隙里穿出去的时间。
但缝隙还没出现。
三个人逼了上来,中间的已经把手从兜里掏出来,黑沉沉的枪管在暮色里泛着哑光。
就在这一刻,巷口传来脚步声。轻快的,踩着高跟鞋,还哼着一段粤曲小调。
是个女人。
容峻川的目光动了一下。他没看见她的脸,只看见一个侧影——深青色的旗袍,手里拎着一只包袱,银镯子在手腕上一晃,像一道光。
她正从巷口走过,没往里头看,粤曲哼得漫不经心。
中间那个人也听见了,偏头往巷口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半秒钟。
容峻川动了。
他一步跨出去,在那女人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抓住了她的手腕。银镯子硌着他的掌心,冰凉。他用力一拉,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包袱掉在地上,绣样散了一地。
“你——”
她的声音刚出口,就被他掐断了。不是用手,是用嘴。
他低头吻住了她。
那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吻。嘴唇压嘴唇,牙齿碰牙齿,他的呼吸是冷的,带着硝烟和薄荷叶的味道。他的左手扣着她的后脑,右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死死按在自己胸前,让她动不了,也叫不出。
沈未晚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来得及闻到一股极淡的烟草味,然后就是压迫。他的嘴唇很薄,很硬,像一块石头压下来。她的后脑勺被他扣着,掌心烫,力道大得让她头皮发麻。她想挣扎,但他的手臂像铁箍,她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巷口那三个人停下了。
中间那个眯着眼往这边看了一眼。巷子里光线暗,两个人影贴在一起,女人的高跟鞋歪了一只,男人的中山装压皱了女人的旗袍。看起来就是一对急不可耐的野鸳鸯,在这种背街的小巷里偷情。
“走。”中间那个低声说,“不在这儿。”
三个人退了出去,皮鞋声渐远,然后上了车,引擎响了两声,走了。
容峻川没有立刻放开她。
他又等了五秒。五秒里,他的嘴唇没有动,没有加深那个吻,也没有退开。他只是在听——听车的声音,听墙外头的动静,听有没有去而复返的脚步。
五秒后,他松开了她。
沈未晚踉跄了一步,扶住墙壁,才没摔倒。
她的嘴唇发麻,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是他的牙齿磕破了她的唇,还是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她分不清。
她抬头看他。
暮色从巷口斜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那是一张极冷的脸,轮廓硬得像刀削出来的,眉毛很浓,眼窝深,目光黑沉沉的,像两口井。
他的中山装一丝不乱,最上头的扣子还系着,领口直直地顶着喉结。如果不是嘴唇上沾了一点她的胭脂,刚才那个吻就像没发生过。
他也在看她。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然后落在地上的绣样。
凤凰穿牡丹,散了满地,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沈未晚的脑子终于开始转了。
她反应过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疯了。
第二个念头是:她被人轻薄了。
第三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她的手已经动了。那是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在狭窄的巷子里像炸了一声雷。
“啪——”
容峻川的脸偏了过去。
他的皮肤白,巴掌印很快泛上来,红红的,五指分明。他没躲,甚至没眨眼。那一巴掌打完,他慢慢地转回脸,看着她。
沈未晚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气。她活了二十年,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在西关,她是沈家绸缎铺的幺女,父母疼爱,兄长护着,街坊邻里都夸她伶俐懂事。
她今天只是送个绣样,走了一条近路,凭什么就被人拉进巷子里,吻了,然后——然后什么?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脸色涨红,“你是什么东西!”
容峻川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的背面碰了一下被打的脸颊。那道旧疤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他碰了两下,然后把手放下。
还是没有说话。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幅绣样。凤凰的翎羽,牡丹的花瓣,被踩了一个鞋印。他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在墙根的箩筐上。
然后他走了。
从巷子的另一头,翻上了那堵灰墙。动作利落,像一只黑猫,消失在墙后头。五爪金龙的叶子晃了晃,又静了。
沈未晚站在原地,嘴唇上的麻意还没退,手还在抖。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绣样,凤凰和牡丹混在一起,脏了,破了。
那只野猫从箩筐后头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她弯腰,一幅一幅捡起来。捡到最后,她的手停住了。
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味道——烟草,薄荷,和一点说不清的铁锈气。她抬手擦了擦,擦不掉。
银镯子在手腕上转了一圈,她猛地停住,拎着包袱,快步走出了巷子。
高跟鞋的声音在青石板上敲得急促,像有人在追她。但巷子里空空的,只有桂花的香味从墙外头飘进来,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