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两个字,谢遥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
她微微低下头,再次睁开眼,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指尖,因为之前的砸东西和崩溃,还残留着些许红肿和细小的伤痕,指甲边缘被咬得有些参差不齐。
这不是一双钢琴家的手。更不是钢琴家该有的指甲,遍布着细小的齿状,像破碎不堪的獠牙,丑陋,又难堪。
她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食指表面,某处伤痕。
从小就是这样。
有些话,只能对李承说;有些秘密,只有李承和她知道。
谢聿怀是刻意保持距离的、让她痛苦又无法脱离掌控的哥哥,而李承,只会为了她的选择放低底线,无限地、甚至降低自尊地为她兜底。
她知道李承不会发火,也不敢对她发火,也不会因此离她远去,更不会像谢聿怀那样,得知此事后试图让Luc消失在谢遥的生活中;所以她最终说出了口。
从小到大,有太多太多的小秘密,成为了他们关系底色的构成部分。
记得小时候,她第一次尝试编曲,谢聿怀和父亲出门了,家里只有她和李承,她怯怯地问承承哥哥能不能听她写的新曲子——
虽然和声结构简单、音乐语句混乱,但,李承会紧紧地贴着她,两人同坐在一张琴凳上,他耐心地听她弹完,然后笑意盈盈地用手指刮一下她的鼻尖,夸她写得真好;
事后他会和自己的朋友说,“我妹妹才八岁就会自己编曲了”,还要分享谢遥的乐谱给他们看;
谢遥被人性骚扰,是李承第一个发现并且安慰她;
十二岁生日时,刚满十八岁的李承,带着谢遥,两人共骑一辆宝马M1000RR,瞒着谢聿怀,绕着津围公路兜了一晚上风;
十三岁第一次来月经,谢遥吓得以为自己得病了,只敢自己偷偷洗内衣,是李承注意到她情绪不对,再三问出缘由后,红着脸,笨拙地安慰她“每个女生都会这样的……”;
李承的初恋,谢遥也知道,当时得知李承有了女朋友,她还气鼓鼓地和他冷战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承承哥哥对她并没有冷淡,反而更懂得体贴女生了,甚至经常给她买化妆品——
她私心觉得不合适,于是便找到了李承女朋友的联系方式,谎称那些化妆品是李承买给对方、托她这个妹妹转赠的,对方还一度颇为高兴,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她在附中时期,因为练琴压力,那时候就有乱吃药的习惯,有一次,混着吃了四五颗,连站都站不起来,软倒在地上。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李承生气,他站在钢琴房门口,眼泪顷刻就迸了出来,却没有骂她吼她,而是攥紧了拳头,抿着唇,把她抱回卧室,联系了李承家熟络的医生确认她并没有生命危险,随后替她保守了这个秘密,维护了她微弱的自尊心……
李承沉默了很久。
但他最终,只是姿势稍微放松了一些。声音响起,听不出太多的波澜: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我是说……你谈过的那个。”
她依旧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指腹摩挲着那块结痂,她沉默了几秒,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回答:
“……是……一个大学教授。”
她感觉到李承的身体似乎又僵硬了一下。
谢遥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带着点莫名的心虚:
“……比……比你大两岁。”
“呵……”
头顶上方,传来李承一声意味不明的失笑。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故意吹过她的脸颊,
“所以……我是输在年龄上了?就因为比人家小两岁,就不够成熟稳重,不够资格当教授,不够格当我家小遥的男朋友了?”
谢遥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他比你大……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好……”
她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纽约那段灰暗的时光,“那时候……我的状态……很糟糕。比现在……可能还要糟糕。每天……都喘不过气……每天……都好想死掉。”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喜欢……或者爱……”
“只是……只是觉得……需要抓住点什么……任何能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东西……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或者说……借口?”
李承静静地听着,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心疼和了然。
他明白那不是一段值得嫉妒的感情,那只是她在绝望中,一次本能的,自救尝试。
他本想追问下去。
问他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牵手?拥抱?还是……更亲密?
那个“教授”,有没有碰过她?
一想到这件事,他就心脏绞痛,呼吸困难。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不敢问。
他怕听到那个答案。
怕听到她说“有过”。
他无法承受那个答案。
也无法接受那个……结果。
他宁愿假装不知道,或者干脆不问出口。
谢遥看懂了他的表情。
她太了解他了。
只需要看他一眼,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害怕听到什么。
她有些慌乱地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睡衣的衣角。
她脸颊也有些绯红,过了一会,才飞快地、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就……就只是……亲…亲过……”
声音细得像一阵微风,但李承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依旧嫉妒——想到那个陌生的男人曾吻过她的唇,就让他心底冒火——但比起最坏的那种可能,这已经是他能承受的、甚至可以说是……“好”的消息。
然后,他顿了顿,恢复了表情管理,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遥靠得更舒服些,下巴重新搁回她的发顶,用一种极其委屈、带着浓浓醋意的腔调,幽幽地说:
“哦……只是亲过啊……”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哀怨地像是被抛弃了的鳏夫:
“我们宝宝都长大了……都学会谈男朋友了……还是外国男朋友……”
他轻轻叹了口气,
“唉……哥哥我真是……心都要碎了……我守了这么多年的小白菜……自己都舍不得碰一下……连手都不敢多牵……就怕吓着我那个又敏感又漂亮的……青梅竹马……”
他低下头。
凑近谢遥的耳边,嘴唇故意蹭过她的耳垂,声音低哑又富有磁性:
“结果……人家自己在外面……被人啃了……”
“噗——!”
谢遥被他这茶里茶气地发言,直接给逗笑了。
“李承!”她笑着,伸手就去捶他的胸口,“你胡说什么!谁是你的小白菜!谁被啃了!你……你讨厌死了!”
拳头没什么力气,更像是在撒娇。
李承也不躲,任由她捶着,只是唇角微微上扬着,笑容温煦,顺势抓住她捶打的手腕,轻轻一带,重新将她牢牢圈进自己温暖的怀抱里,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颈窝。
“笑了?笑了就好……笑了就好……”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
他的胸膛,单薄,却足够坚韧。
他的笑,他的话语,还有他的爱——
一切都让她觉得如此安心,那些求死的绝望,阴郁的情绪,似乎都在此刻被化解、消弭,只剩下一种残留的疲惫。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环抱着他的腰。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闭上眼睛,不愿意去想以后,也不愿意去想更多……
李承感觉到了她的放松和困意,也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抱着她,一只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柔地,梳理着她绸缎般的长发。
他似乎嘴唇翕动着,说了什么,可惜,她太困了,意识模糊,听不真切。
她迷迷糊糊地想,无非就是“我爱你”,或者“我的小遥”,又或者第一次上英文课时,他帮她取的名字“Isebella”……
他每次都会这样对她说什么,可他是个胆小鬼,只有趁她意识模糊的时候,才敢把最真切、最粗砺的剖白诉诸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