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谢遥尝试了整整一周。

每天下午三点,她准时来到那家琴行。

推开门,走进琴房,看着那架施坦威。

每天,她都会练习那首动漫曲子。

每次,她都只能弹出前五行。

而每次闪回的记忆和恐惧感也完全相同:

歹徒用枪托狠狠砸在她的手指上,骨头碎裂的剧痛和绝望的嘶喊;

获救后,在无数次心理治疗中,尝试用音乐疗愈时,琴键在她眼中扭曲变形,变成冰冷的刑具;

台下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变成无声的审判,压得她无法呼吸……

“啊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挤出!

她猛地抽回手,整个人踉跄着后退,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眼前阵阵发黑。

这种坠入深渊的恐慌感,让她几乎痛不欲生。她觉得这四年来的硬头皮坚持、被彻底摧毁的天才的骄傲与自负、所有的压力,在她连一首古典都弹不出来、甚至动漫曲子都弹不了的时候,终于,被逼到了极限。

最可恨的是,生活明明给了她希望,让她有了继续尝试的动力,却一次又一次地,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失败,一次又一次!

她靠着墙滑坐在地毯上,佝偻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呜呜地哭着,却不敢彻头彻尾地撕心裂肺地哭一次。

她觉得她太脆弱了,不然为什么只有她这么痛苦?为什么其他人都可以坦然自若地享受音乐,偏偏她不能?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

原来……音乐的路,真的被堵死了。

她以为靠着“谢小乖”的自然音合集,靠着那些陌生人温暖的留言,她可以一点一点地撬开一条缝隙。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她在门外自欺欺人的徘徊。

“好……真好……”她低低地笑起来,声音嘶哑,一边汹涌地流着眼泪,一边笑得越来越诡异。“谢遥……果然……就是个废物……”

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戾猛地冲上头顶!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发红,死死地盯住那架沉默的钢琴!

最后,她喘息着,转身就走。

回到酒店,她开始疯狂砸东西。

电视机、茶具、座机、抱枕、化妆品……一切能砸的,她都死死地攥在手里,然后重重地抛了出去。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行!!”

“放过我!放过我啊——!!”

“都滚开!滚开——!!”

她嘶吼着,眼泪混杂着汗水疯狂涌出。

直到力气耗尽,她才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毯上。

昂贵的地毯被她的眼泪和手上的血迹弄脏。

她蜷缩着,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体力透支而不停地抽搐。

房间里一片狼藉。

那看似美好、充满希望的疗愈进展——能剪辑一个小时音频的“谢小乖”,那些暖心的评论,王若贤带来的短暂轻松……

在这一刻,被彻底打回原形,甚至摔得比起点更低、更粉碎。

巨大的虚无感和自我厌弃感,将她拖向更深的黑暗。

接下来的日子,谢遥彻底沉沦了。

“谢小乖”的账号被遗忘在角落。

平板电脑被她扔进了抽屉最深处。

自然音?钢琴?音乐?所有与之相关的东西都成了禁忌,触碰一下都会引发剧烈的生理不适和情绪崩溃。

她需要一个新的出口。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曾喜欢画画。

虽然从未系统学过,但似乎有些天赋,临摹动漫人物总是惟妙惟肖。

或许……画画可以?

带着一丝死灰复燃般的微弱希冀,她让酒店送来了画板、颜料、各种型号的铅笔和成沓的素描纸。

当洁白的画纸铺开,当铅笔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时,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短暂地降临了。

她开始临摹。

找了一些经典的、唯美的漫画场景,宫崎骏的天空之城,新海诚的樱花飘落……她画得很专注,很投入。

铅笔的线条从最初的生涩,很快变得流畅而富有表现力。

她对光影的捕捉,对人物神情的微妙刻画,展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和天赋。

色彩在她的调色板上混合、铺陈,竟也和谐而富有感染力。

她可以一整天都沉浸在画纸的世界里,忘记了抽烟,忘记了发呆,忘记了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颜料混合的气息,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的平静。

她甚至开始尝试原创一些简单的、带有幻想色彩的风景和小动物。

这种平静,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或许,画画才是她真正的救赎?

当临摹和原创那些美好画面的新鲜感逐渐褪去,当她开始试图用画笔去表达内心那些更真实、更沉重的感受时,她开始感到不对劲。

起初是无意识的。

她画一片宁静的森林,画着画着,树木的枝干开始扭曲变形;

树叶的颜色变得暗沉;

林间的空地,不知不觉中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洞穴,洞口边缘布满尖锐的利齿。

她画一个微笑的女孩,画着画着,女孩的笑容变得僵硬诡异,眼角流下黑色的泪水,背景的墙壁上悄然浮现出模糊的、窥视的眼睛。

她画阳光下的街道,画着画着,天空被翻滚的乌云吞噬,街道扭曲变形,行人变成了面目模糊、散发着恶意的模糊黑影。

她惊恐地停下笔,看着画纸。

她想擦掉,想修改,她强迫自己重新画一张阳光明媚的。

但不行。

笔下的线条不再听从她的意志。那些被压抑的恐惧、愤怒、无助、被侵犯的羞耻感……

她开始主动去画那些噩梦。

她画那个阴冷潮湿的仓库,画自己被捆绑在冰冷的椅子上,画黑暗中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

她画钢琴琴键变成冰冷的尖刀,刺向她的心脏。

她画自己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身后是无数双拉扯她的手……

一幅幅画面,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血腥,越来越扭曲。

她用最浓重的黑,最刺目的红,最压抑的蓝,将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涂抹在画纸上。

画画不再是救赎,而变成了一种残酷的自我凌迟。

每一次下笔,都是一次对伤口的重新撕开和审视。

直到某一天。

她完成了一幅画:画面中央是她自己,赤身**,背上那条妖异的蛇形纹身如同活物般狰狞地蠕动着。

无数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死死地抓住她的四肢、头发、脖颈。

她的身体被拉扯得变形,脸上是极致的痛苦和麻木。

看着这幅画,谢遥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她猛地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不……不要……不要了……!”

她抱着头,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绘画,这个她以为安全的避风港,也变成了一片新的、更加恐怖的雷区。

她再次感到被背叛,被自己欺骗。

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寄托,再次被证明是虚幻泡影。

彻底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砸了画板!

昂贵的木制画架被她一脚踹断!

素描纸被撕得粉碎,如同雪花般在房间里飘散!铅笔被折断,画笔被踩烂……房间里刚刚建立起来的、属于绘画的秩序和短暂的平静,瞬间化为乌有,比上次砸东西更加彻底,更加疯狂!

然而,疯狂过后,是更深、更冷的虚无和疲惫。

她瘫坐在一片狼藉之中。

力气耗尽了。

连愤怒、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

她受不了了。

真的受不了了。

这种一上一下、刚看到一丝微光就被狠狠踹回深渊的折磨!

每一次的尝试,每一次燃起的微弱希望,换来的都是更沉重的打击,更彻底的粉碎!

每一次的“好转”,都不过是下一次更猛烈崩溃的铺垫!

这无休止的循环,像一把钝刀子,在一寸一寸地凌迟着她的灵魂。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无法弹琴。

她无法正常社交,恐惧人群,恐惧目光。

她无法摆脱PTSD的折磨,噩梦和惊恐发作如影随形。

她无法摆脱药物的依赖,却又痛恨这种依赖。

她无法回应谢聿怀那沉重扭曲的爱,也无法面对李承那隐忍的痛苦。

她甚至无法通过画画获得片刻的安宁,反而引出了更深的黑暗……

结束吧。

这个念头,冰冷、清晰,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一具行尸走肉,走向卧室。

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医生给她开的各种药物:抗抑郁的、抗焦虑的、助眠的……瓶瓶罐罐。

她面无表情地将它们全部拿出来,放在床上。

毫无温度的药丸,在灯光下闪烁着光泽。

她拿起一瓶安眠药。

这是剂量最大的一瓶。

倒出满满一把,白色的药片堆在掌心,像一小捧致命的雪。

她呆呆地看着掌心的药片,看了很久很久。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小时候第一次被谢聿怀牵着手的幸福;

李承抱着他,说“有什么事必须要和哥哥说,不然就是不爱哥哥”的懵懂;

第一次在钢琴比赛中获奖时台下雷鸣般的掌声;

绑架案中冰冷的枪口和窒息的黑暗;

获救时第一次听到谢聿怀哭,被他的眼泪砸在脸上;

李承在月光下递给她的那根棒棒糖;

林语说“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天生就是艺术家”的内心酸涩;

谢泓峥说“照顾好自己”时的担忧和信任;

王若贤在雪地里像个孩子般张开双臂的样子;

“谢小乖”评论区里那些温暖的留言;

海河边老人吹奏的、不成调的萨克斯旋律……

这些画面交错闪现,最终都化为一片灰暗的虚无。

她缓缓地抬起手,将那一把药片凑近嘴边。

冰凉的药片触碰到干裂的嘴唇。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在她扔在床尾的衣服口袋里,突兀地亮了一下。

她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住了。

结束……吗?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哥哥……会疯的吧?看到她的尸体?

李承……会怎么样?会恨她吗?

爸爸呢,会不会生气?还是痛哭?又或是……在他的书房里坐上一整夜?

林语呢?师哥呢?会记得她吗?会记得曾经有一个朋友叫谢遥?想起她的时候,会不会难过?

还有……那个叫“等风来的猫”的陌生人,那个说她的声音像“干净空气”的人……会不会在某一天,等着听她的新合集,却再也等不到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药片。

就这样……吞下去吗?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像是凝固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远处城市霓虹的微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最终,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手臂颓然垂下。

药片哗啦一声,散落。

她没有去捡。

她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摸索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

联系人备注“哥”在最顶端。她指尖悬停在那里。

过了四十几分钟。

她不能找他。

他会疯,会将之前承诺的“他会改”抛诸脑后,会把她带回北京。

她的指尖向下滑动,停在了另一个名字上:承承哥哥。

她点开了和李承的聊天窗口。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她呆呆地看着空白的输入框。

过了许久,她的指尖才在表情符号库里,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性,滑动着。

最终,她停在了一个表情包上。

那是一个简笔画的小猫。

小猫被一根粗糙的绳子勒住了脖子,吊在半空中。它的眼睛是夸张的叉叉,舌头歪斜地吐出来,身体软绵绵地垂着。

小猫上吊。

她盯着这个表情包看了几秒。然后,指尖轻轻一点。

发送。

随后,她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时间失去了意义,她不再期待明天。

大脑被抽干,心脏失去了活力,只剩下一副干涸的躯壳,像被苍蝇包围的腐肉,吞吐着灼热、干燥、难以下咽的氧气。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慢性自,杀。

没有后悔,没有期待,甚至没有恐惧。

她不知道李承会不会看到。

不知道他看到了会怎么想。

不知道这算不算求救。

她只是……

不知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冬日船歌
连载中耀慈Syner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