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宅清晨的空气,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
谢遥裹着一件柔软的羊绒披肩,外搭一条厚重的羊绒毛毯,蜷缩在花园藤椅里。
她的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腾,与呼出的白气融合。
花园里还有几只鸟儿,压垂了枝头,振翅时荡开一片寂静的氛围。
她微眯着眼。
清凉刺鼻的寒风灌进胸腔,暂时缓解了浑身的燥热。
心头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又压抑,又迷茫。无法真切地觉知自己到底是什么状态,只能坐在这里,吹着冷风,感受着清晨,冰冷阳光带来的微薄暖意,试图驱散那种令人绝望的情绪。
她太累了。
她以为,创伤可以用时间消磨掉,她以为,她是坚强的,挺过了最黑暗的时刻,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即使那件事对她有一段时间的影响,也很快就会被美好的新生活所覆盖。
可现实不是。
她的生活一塌糊涂,人一年比一年瘦,168cm的个子,从18岁时的105斤一直掉到22岁的78斤。
在美国的四年,生活一塌糊涂。作息昼夜颠倒,安眠药的剂量越来越大;几乎不和同学们深交,总是一个人躲在公寓里练琴,练到手指出血,练到突发癫痫,抽搐着用头撞墙,然后哭着蹲在角落,怀疑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唯一的慰藉,似乎是越来越“光明”的“前途”。在美期间,她永远是学校里的专业第一名,年纪轻轻就和各大乐团合作,各种大小采访报道录到厌倦,回国后还接到了各大音乐学院的任职邀请。
她用最后的精神力豢养了所谓的“才华”,然后,就在两周前的那场音乐会结束后,一切都崩塌了。
谢聿怀、李承的情感漩涡,回国的应激情绪,无法弹琴的彻底绝望和生理上的濒死感……一切都让她无法承受,一切都让她感到心弦紧绷,不慎即断。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尼古丁在咽喉经过时,留下辛辣回感,她却麻木地一口接着一口地吸入,像一具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就在这时,一阵嚣张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猛兽咆哮,粗暴地撕裂了谢宅清晨的宁静!
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Portofino如同燃烧的流星,无视谢宅森严的门禁,一个漂亮的甩尾,极其嚣张地直接冲进胡同,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吱嘎——!”
车门如同鸥翼般向上扬起,一个穿着紧身黑色皮裤、铆钉马丁靴,上身是露脐短T恤搭着件oversize亮片夹克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
来人一头张扬的短发,妆容精致而锐利,眉眼间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飒爽劲儿。
正是谢遥在美国时的死党,也是她这四年最黑暗时光里不离不弃的“战友”——林语。
林语甩上车门,钥匙随手抛给旁边一脸懵逼的佣人,踩着马丁靴,风风火火地闯进主宅大厅,声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顶:“谢大爷!小遥呢?!我林语回来啦!”
陈叔一脸无奈地迎上来:“林小姐,您……”
“哎呀,您甭废话,谢遥呢?在卧室还是花园?”林语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目光如雷达般扫视着空旷的客厅。
“小姐在……在后花园。”陈叔话还没说完,林语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向后门。
花园里,谢遥被这惊天动地的出场方式惊得呛了口烟,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刚抬起头,林语那张明艳张扬的脸已经凑到了眼前。
“Surprise!我的遥遥宝贝!”林语一把夺过谢遥手里的烟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啧,又他妈抽!一天几包啊你?你这小身板受得了吗?”
她嘴上嫌弃,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谢遥,“气色还是差!走,姐姐带你回血去!”
“林语?你怎么……”谢遥表情空白了片刻,话还没说完,就被林语拽着胳膊从藤椅上拉了起来。
“走走走,给你五分钟,去换身能见人的衣服!”林语推着她往主屋走,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机票我都买好了!下午飞上海!带你去看外滩夜景,吃最火的本帮菜,泡最帅的……咳,总之,散心去!憋在这老宅子里,人都要发霉了!”
“上海?现在?”谢遥有些懵,显然大脑还没从尼古丁里回归现实。
“不然呢?等你那两个‘好哥哥’回来,把你当金丝雀关起来?”林语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对谢聿怀和李承毫不掩饰的“鄙夷”,“赶紧的!磨蹭什么!”
林语的行动力向来是核弹级别的。
谢遥被她半推半就地带回房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林语从衣柜里扒拉出一条她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买的、剪裁极其大胆的暗红色丝绒吊带裙——深V领口,高开叉裙摆,后背几乎□□,只靠几根纤细的带子维系。
林语又不由分说地给她套上同色系的细高跟鞋,抓过她的化妆品快速在她脸上涂抹了几下,重点强调了本就妩媚的眼线和饱满的红唇。
几分钟后,当谢遥被林语重新拽出卧室时,已经从一个病恹恹的倦怠美人,变成了一个妆容冷艳、身材火辣、气场全开的暗夜玫瑰。
林语满意地打了个响指:“Perfect!这才是我认识的谢遥!走!”
红色法拉利再次发出嚣张的咆哮,载着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吸睛的大美人,在谢宅佣人们茫然无措却又意料之中的注视下,绝尘而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尾气。
-
同一时间,京郊西山。
靶场空旷,回荡着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枪声。
谢泓峥戴着隔音耳罩,手持一把定制版的勃朗宁猎枪,姿态沉稳,眼神锐利,正对着移动靶位沉稳射击。
枪枪命中红心,显示出老当益壮的精湛技艺。
谢聿怀和李承站在一旁观战,两人都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气质却截然不同。
谢聿怀神色冷峻,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心不在焉,目光不时扫过手机。
李承则显得从容许多,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低声和谢泓峥交流几句射击技巧。
就在这时,谢聿怀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管家打来的。
他走到一旁接通,电话那头管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无奈和焦急:“大少爷,小姐……小姐被林语小姐接走了!说是……去上海散心!车刚走!”
谢聿怀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股被截胡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林语!那个无法无天、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她回来干什么?还直接把小遥拐跑了?!
“知道了。”他声音冷硬地挂断电话,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走回靶场边。
“爸,家里有点事,我先……”谢聿怀试图找个借口开溜。
话还没说完,谢泓峥刚好打完一轮子弹,摘下耳罩,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有事?什么事比陪你老子练枪还重要?”
他瞥了一眼谢聿怀难看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微动的李承,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承儿,你来说。”
李承无奈地笑了笑,温声道:“干爹,刚管家来电话,说小遥被林语接走了,好像……去上海散心了。”
谢泓峥沉默了几秒,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将猎枪交给旁边的助手,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然后,他拄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紫檀木龙头拐杖,转身往休息室走,声音听不出喜怒:“收工,回家。”
回程的车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谢聿怀和李承各自靠在后座一侧,谁也没说话。
谢聿怀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李承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深邃而淡漠,不知在想什么。
车子驶入谢宅。
刚下车,管家就迎了上来,将林语如何闯入、如何“拐走”谢遥的经过详细汇报了一遍,重点描述了谢遥被林语打扮得如何“火辣撩人”以及那辆嚣张的法拉利。
谢泓峥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拄着拐杖,步履沉稳地走向主宅深处,那间庄严肃穆的谢家祠堂。
“你们两个,”他停在祠堂门口,头也没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进来。”
谢聿怀和李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不妙的预感。
谢聿怀喉结滚动,童年无数次“爱的教育”让他下意识膝盖酸软,他试图挣扎:“爸,公司下午还有个重要会议……”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的闷响!
谢泓峥手中的紫檀木拐杖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而毫不留情地敲在了谢聿怀的后腰上!
力道之大,饶是谢聿怀身体素质极好,也被打得闷哼一声,身体踉跄了一下,后腰处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一旁的佣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对此画面视若无睹。
“会议?我看你是皮痒了!”谢泓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滚进来!”
谢聿怀捂着后腰,一贯冷淡的表情多了几分真实的裂痕,疼得龇牙咧嘴,再不敢多言。
李承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赶紧收敛了所有表情,低眉顺眼地跟着走了进去。
厚重的祠堂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阳光。
一排排黑沉沉的祖先牌位,在烛火和长明灯的光线下显得庄严肃穆,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香火味浓烈而神秘,逼得人宁静,也逼得人心生战栗。
谢泓峥走到主位供奉的牌位前,背对着两人,沉默地站了几分钟。
整个祠堂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扫过站在下方、神情各异的两人,最终定格在谢聿怀身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怎么?还嫌不够?是不是打算再把她逼回美国去?逼得她躲到天涯海角,你们才甘心?!”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谢聿怀和李承的心上!
谢聿怀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辩解,但看着父亲眼中那洞悉一切的锐利和深沉的痛心,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承受着父亲冷酷而探究的目光,像是内心最深处的不堪,就这样被活生生地拉到了台面上。
李承也低下了头,温润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和无奈。
祠堂里再次陷入死寂。沉重的负罪感和对谢遥处境的担忧,如同巨石般压在两人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李承忽然抬起头,看向谢聿怀,眼眶微红,脸上露出一副极其无辜、甚至带着点委屈的表情,声音清朗地打破了沉默:
“干爹,这事……您得评评理。”
他指了指旁边的谢聿怀,“是小遥自己心情不好,想出去散心。林语来接她,姐妹情深,无可厚非。可聿怀他……”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控诉,“他二话不说,先是在美国把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监视跟踪,管得那叫一个严实!小遥每次都跟我说,总感觉有人盯着她,害得她不敢睡觉。小遥回来之后,更是……咳,”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谢聿怀的后腰一眼(刚才挨打的地方),“行为……是不是有点过激了?这控制欲,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这话一出,谢聿怀差点当场炸了!他猛地转头,死死瞪着李承,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好你个李承!表面温良恭俭让,背地里捅刀子比谁都快!居然在父亲面前告他的刁状!
还“行为过激”?“控制欲太多”?这阴阳怪气的调调,真想掐死你!
“李承!”谢聿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少在这里装无辜!整天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背地里心思比谁都深!‘承承哥哥’?呵!你哄小遥那套,比他妈八点档还老套!你敢说你对小遥没想法?!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李承脸上的“无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嘲讽:“我对小遥什么想法,那是我的事。至少我不会像某人一样,仗着‘哥哥’的身份,行……唔,某些‘禽兽’之举?把人吓跑了,倒来怪别人接盘?”
“你他妈说谁是禽兽?!”谢聿怀彻底被点燃了!积压的醋意、被截胡的愤怒、被李承告状的憋屈、还有父亲那顿打的屈辱,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猛地一步上前,揪住了李承羊绒衫的领口!力道之大,勒得李承呼吸一窒!
“我说谁你心里清楚!”李承也毫不示弱,反手扣住谢聿怀的手腕,眼神冷厉如冰,“放开!”
“你再说一遍试试?!”
“说你怎么了?!有胆子做没胆子认?!”
“李承!你找死!”
“来啊!怕你?!”
两个在各自领域都堪称人中龙凤、平日里一个冷峻沉稳、一个温润如玉的成熟男人,此刻在庄严的祠堂里,在列祖列宗的牌位注视下,竟然像两个被踩了尾巴的小学生一样,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揪着衣领,用最幼稚、最刻薄的语言互相攻击!
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被翻了出来,从幼儿园抢玩具到初中逃学被抓后互相栽赃再到高中打架,再到这些年的明争暗斗……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毫无形象可言!
“够了!!!”
一声饱含着雷霆之怒的暴喝,如同惊雷般在祠堂炸响!
谢泓峥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混账东西,非但不知反省,还敢在祖宗祠堂里大打出手、口出污言秽语!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举起手中的紫檀木拐杖,不再留情,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精准地抽了下去!
“啪!”一杖结结实实抽在谢聿怀揪着李承衣领的手臂上!
“嗯!”谢聿怀吃痛,瞬间松手。
“啪!”紧接着一杖又狠狠落在李承试图反击的肩膀上!
“唔!”李承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但这还没完!
盛怒之下的谢泓峥,完全不顾及两个儿子的身份和年龄,手中的拐杖如同疾风骤雨般落下!
“我让你们吵!”
“让你们在祖宗面前丢人现眼!”
“让你们不省心!”
“让你们逼走小遥!”
“啪!啪!啪!啪!”
沉闷的击打声和两个大男人压抑的痛哼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混合着谢泓峥怒不可遏的斥骂。
谢聿怀咬着牙硬抗,疼得额角青筋暴起。
谢泓峥是将军出身,年近六十,身子骨依旧康健,小时候打他还算收着力度,越长大,这拐杖的攻击力是越强。
小遥出事后,父亲的脾气变柔和了很多,他的确有两年没挨打了,猛地来这么一次,还真受不住。
李承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狼狈地躲闪着,却根本避不开老爷子的怒火。他脸上青了一块,肩头渗出血来,腰上更是疼得直打颤。
两人昂贵的衣衫被抽得起了褶皱,狼狈不堪。
这场闹剧般的“家法”,直到谢泓峥打累了,气喘吁吁地拄着拐杖,看着眼前两个抱头鼠窜、疼得龇牙咧嘴的“不肖子”,才终于停了下来。
祠堂里一片狼藉(主要是两个大男人被追打时带倒的),弥漫着檀香、汗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谢聿怀捂着火辣辣疼的后背和手臂,靠在供桌边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瞪着同样狼狈、扶着柱子喘息的李承。
李承揉着剧痛的腰,回以同样冰冷不甘的眼神。
而谢泓峥,拄着拐杖站在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看着两个鼻青脸肿(心理上的)、互不服气的儿子,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祖宗在上,他谢泓峥精明一世,怎么就养了这么两个混账东西?!
他就这么一个亲生女儿,还偏偏被两个“儿子”惦记得死去活来!还为了妹妹在祠堂里大打出手?!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