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三面

江湖上的消息,从来跑得比风还快。

先是几个小门派的弟子在黑木崖附近采药,远远望见崖顶有人晒衣。那衣裳是青布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旁边还晾着一件浅绯色的衫子。两人在崖上生活,俨然一副居家模样。消息传开,起初无人肯信。黑木崖是什么地方?日月神教总坛,东方不败的老巢。那魔头早就死了,死在任我行、向问天和令狐冲的围攻之下,这是多少人亲眼所见的事。

可后来,消息越传越真。

有人说是令狐冲亲口对向问天说的。有人说是黑木崖下的樵夫亲眼看见令狐冲背着酒葫芦上山,走得潇潇洒洒。还有人说,东方不败根本没死,那一日跳崖只是诈死,为的是掩人耳目。更有人说,令狐冲与东方不败同吃同住,形影不离,黑木崖上夜夜笙歌。

流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令狐冲被东方不败迷惑了心智,成了魔教的新傀儡。有人说东方不败练了采阳补阴的邪功,令狐冲已经成了她的炉鼎。还有人说,两人其实早有私情,当年黑木崖一战,令狐冲那一剑之所以没有刺下去,就是因为舍不得。

这些话传到大都市,传到小酒馆,传到各门各派的议事厅,也传到了洛阳。

绿竹巷。

任盈盈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琴谱,眼睛却望着窗外。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谱的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她瘦了。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令狐冲留下的那封信,她背得出每一个字。“盈盈: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非去不可。你不必等我,也不必找我。我令狐冲此生欠你太多,无以为报。若来世有缘,结草衔环,再还此债。冲。”就这么几句话,连个缘由都没有。她起初以为他是去办什么要紧的事,也许是追查什么江湖秘闻,也许是去见某个故人。她等了三个月,又等了三个月。直到上个月,向问天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信上只有一句话:“令狐冲在黑木崖,与东方不败在一起。”

她记得自己看完那句话时的反应。她没有哭,没有摔东西,只是坐在琴台前,从午后一直坐到深夜。烛火燃尽了,她也浑然不觉。黑暗中,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听起来像是别人的。

东方不败。

她想起那一日黑木崖顶,东方不败一袭红衣,从崖上跃下。她记得令狐冲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表情。她看见了,可她假装没看见。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她以为陪在他身边,日日相对,就能让他忘了那个人。可她错了。

她低估了东方不败的魅力。也低估了令狐冲的痴。

三天前,她终于动了身。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了一把琴,一柄短剑,独自一人上了路。从洛阳到黑木崖,她走了三天。三天里,她反复想着同一件事:她要亲眼看看。她要亲耳听到答案。

黑木崖的崖壁陡峭如削。任盈盈施展轻功,攀援而上。她的武功虽不及令狐冲,却也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不到一个时辰,她已站在了崖顶。

崖顶的景象让她怔了怔。

成德殿还在,朱红的宫墙依旧巍峨。可殿前多了一片花圃,种满了大红的杜鹃,开得热烈奔放。殿门敞着,檐下挂着一串铜铃,在风中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殿前的空地上晒着草药,还有一簸箕新采的野菌。一切都太安静了,太寻常了,寻常得不像黑木崖,不像东方不败住的地方。

她穿过前殿,绕过回廊,走向后殿。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可她的心跳很重,重得像擂鼓。

后殿的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从门缝中望进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令狐冲坐在窗边的榻上,背靠着窗棂,一手拿着酒葫芦,一手搭在膝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头发随意束着,脸上带着一种任盈盈从未见过的、近乎慵懒的满足。

他的身边,躺着一个人。

那人侧卧在榻上,头枕着令狐冲的腿,长发如水般铺散开来,黑得发亮,衬着令狐冲青色的衣袍,像一幅泼墨山水。他穿着一件极薄的白色寝衣,衣料柔软贴身,勾勒出纤瘦的轮廓。衣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踝纤细,赤足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那是东方不败。

任盈盈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见过东方不败。那一日黑木崖顶,她看得清清楚楚。可此刻的东方不败,与那一日判若两人。那一日的东方不败,是杀伐果决的魔教教主,是令人胆寒的枭雄。而此刻的东方不败,只是一个慵懒地躺在爱人腿上的人。他的眉眼间没有一丝戾气,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满足与安宁。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嫣红。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闭着眼,似乎在假寐。令狐冲的手搁在他的肩上,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的一缕长发。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自然得让任盈盈心口一痛。

令狐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穿过门缝,落在任盈盈身上。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盈盈。”

他的声音很轻,却惊醒了东方不败。东方不败睁开眼,顺着令狐冲的目光看去。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他缓缓坐起身,长发从令狐冲膝上滑落,披散在肩头。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那个女子。

任盈盈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她站在两人面前,目光在令狐冲和东方不败之间来回移动。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令狐冲站起身。他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欠她的,他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一个交代,欠她太多太多。可此刻面对着她,他竟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任盈盈的脸上。

她瘦了,可依旧美。她的美是清丽的、端庄的、大家闺秀式的美。眉如新月,目似寒星,鼻梁秀挺,唇色浅淡。她的皮肤是健康的蜜色,带着一种山野般的清新。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腰间束着一条浅青色的丝绦,身形窈窕,气质高华。她站在那儿,像一株傲雪的白梅,清冷而坚韧。

他的目光又转向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坐在榻边,赤足点地,白衣曳地。他的美与任盈盈截然不同。任盈盈的美是收敛的、自持的,而东方不败的美是张扬的、霸道的、甚至带着一丝侵略性的。他的眉目之间有一种超越性别的妖异,像是山间的精怪,水中的鬼魅,又像是天上的谪仙。他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眼睛是最要命的地方,那双眼睛里有着睥睨天下的狂傲,也有看破世情的淡漠,可此刻,那里面还有一丝任盈盈不愿承认的东西——柔软。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衣料薄而柔软。领口微敞着,露出一截纤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他的肩膀很窄,线条柔和。他的腰极细,寝衣在腰间松松束着,勾勒出一条柔和的弧线。他整个人像一株在月光下静静开放的白花,清冷而艳丽。

任盈盈的目光落在东方不败身上,又落在令狐冲身上。她忽然明白了。她明白了令狐冲为什么没有刺下那一剑,明白了他为什么离开,明白了他为什么留在这里。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带着一丝自嘲。

“令狐冲。”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我来问你一句话。你回答我,我就走。”

令狐冲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选他?”任盈盈问。

令狐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任盈盈,又看了看东方不败。东方不败坐在榻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轻轻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令狐冲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东方不败在害怕。他害怕令狐冲会跟任盈盈走,害怕这一场美梦终究会醒。

他转头看向任盈盈。她的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不肯认输的武者。

令狐冲看着她,心中翻涌着千百种滋味。他想起在绿竹巷的日子,想起她为他弹琴,为他缝衣,为他担忧,为他落泪。她待他,是真心实意的好。可他待她,终究只是感激,只是亏欠,只是——兄妹之情。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一个字重若千钧。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任盈盈。

“是。”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把刀,狠狠插进了任盈盈的心口。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忽然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剑尖直指东方不败,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她的手指在颤抖,可她的目光却稳得可怕。

“令狐冲。”她说,声音终于有了颤抖,“我再问你一次。你选他,还是选我?”

令狐冲看着她手中的剑,看着剑尖所指的方向。他向前一步,站在了东方不败身前,将他整个人挡在自己身后。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盈盈,”他说,声音沙哑,“把剑放下。”

任盈盈看着他挡在东方不败身前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坦荡。她缓缓放下剑,剑尖垂向地面。

“令狐冲。”她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你这个人,喝酒不要命,打架不要命,连爱一个人也不要命。”

她顿了顿,看着东方不败。

“他这个人,做什么事也不要命。”她对东方不败说,“请你好好看紧他。”

东方不败怔住了。

他以为任盈盈会恨他,会骂他,会拔剑相向。可他没想到,她说的竟是这样一句话。他看着她,看着这个被令狐冲辜负的女子,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强大得多。

“我会的。”东方不败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任盈盈点了点头。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冲哥,”她说,“你说过你从不后悔。希望你这次,也一样。”

然后她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铜铃在风中响了几声,像是送别,又像是叹息。

任盈盈下了黑木崖。

山道陡峭,暮色沉沉。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要将这条路走上一辈子。她没有哭。方才在殿中落下的那几滴泪,已经是极限了。她任盈盈这一生,从不在人前示弱,方才那一剑,那一句话,已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走到半山腰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崖顶。成德殿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檐下的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随风散入群山。

她忽然想起绿竹巷。想起院中的竹叶,想起琴台上的那架琴,想起令狐冲第一次听她弹琴时,靠在墙边,闭着眼,嘴角含着笑。

她以为那些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她会是他的归处。

可他不是她的归处。他是她的劫。

她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走到山脚时,天已经全黑了。她站在路口,四下看了看。往东是洛阳,往西是秦地,往南是荆楚,往北是中原。

她没有往东走。

她选了一个方向,迈开步子。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她只知道,洛阳的绿竹巷,那架琴上已经落了灰。

从此,再也没有人弹《笑傲江湖》了。

而她,任盈盈,要去找一个新的地方,过一种新的日子。那日子里没有令狐冲,没有黑木崖,没有江湖恩怨。只有她自己。

这很好。

她走进夜色中,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殿内一片寂静。

令狐冲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他想起任盈盈最后那句话,想起她的背影,想起她在绿竹巷的琴声。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背。

那只手微凉,柔软,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令狐冲转过头。东方不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的眼中没有得意,没有欢喜,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冲儿。”他轻声说。

令狐冲微微一怔。这是东方不败第一次这样叫他。那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种年长者的宠溺,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

“你难过?”

令狐冲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东方不败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抚上了他的脸。他的指尖划过令狐冲的眉骨,划过他眼角的细纹,划过他微微泛红的眼睑。

“你可以去找她。”东方不败说,声音很轻,“我不拦你。”

令狐冲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唇上。他闭着眼,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你舍得?”他问,声音闷闷的。

东方不败没有回答。可他的手在令狐冲掌中轻轻收紧了。

令狐冲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东方不败站在他面前,白衣胜雪,长发如瀑。那张脸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美得不像凡人。他比任盈盈矮了一些,可此刻他仰头看着令狐冲的模样,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

“冬儿,”令狐冲说,“我说过,我从不后悔。”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上东方不败的额头。

“我选了你。这就是我的答案。”

东方不败闭上眼睛。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两只蝴蝶的翅膀。他的呼吸拂在令狐冲唇上,带着一丝暖意。

“令狐冲,”他低声说,“你这个人——”

“我知道。”令狐冲说,“我这个人很混蛋。”

东方不败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却真实得让令狐冲心尖发颤。

“是很混蛋。”东方不败说。

然后他踮起脚,在令狐冲唇上轻轻一吻。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稍触即离。可就是那一瞬间的触碰,让令狐冲心中所有的愧疚、所有的难过、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

他伸手环住东方不败的腰,将那具纤瘦的身体拥入怀中。东方不败没有挣扎,只是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她会没事的。”东方不败轻声说。

令狐冲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紧了怀中的人,在心中默默地说:我知道。她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坚强。

窗外,暮色渐沉。崖顶的杜鹃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红得像火,红得像血,红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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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