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
“知了——知了——”
夏蝉在一家饭店的杨树上肆无忌惮地鸣叫着。
一位少年站在街头，身穿一件洗到半透明的白色t恤，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紧接着用那细小又充满力量的双臂，伸手接住了从货车上卸下来的一箱几十斤的货箱。
少年身上的汗液把宽大的t恤浸透，衣料紧贴在少年若隐若现的肌肉上，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刺眼的阳光撒在少年脸上，少年的脸庞白净如瓷。
前额的碎发遮住了他平滑的眉毛，眉眼间尽是温柔平静。
池羽的眼睛生的非常好看，双眼皮很是自然。细长的睫毛下是一双坚定又深邃的黑眸，令人捉摸不透。随他妈妈了。
左眼下方还有颗不起眼的泪痣。
“妈妈，我逃出来了，你现在过的怎么样…”少年双眸凝望着天空，眉头微锁。
“池羽！撒什么愣啊，赶紧把货都搬进来啊！”
“哦哦！马上马上！”
这家店的老板娘喜欢穿一身红色艳丽的包臂裙，身材火辣。即使在盛夏，店里的客人也都络绎不绝，但有一部分人都是奔着老板娘而来。
老板娘是陕西人，操着一口陕西话。每每有人不怀好意的打量着老板娘时，她会翻个白眼，不屑的切一声，再用锐利的声音骂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呐？”
老板娘对池羽很好，看他年龄小又没有家，收留他在这里打暑假工，还包吃包住。
池羽每天早上在店还没开张就会起床，提前把后厨要用到的食材全部搬出来，再收拾碗具，一人顶两个雇工。
这家店是在太受欢迎，一直到深夜才打烊。
店内亮着一盏微弱的白炽灯，池羽闷声地打扫着店内的卫生。
老板娘在旁边拿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放在嘴里细细抿着，吐出了一口烟雾。
“诶呀我说小弟弟，你给我那几张信皮就让我帮忙找人，我又不是天眼，这么大地方我上哪帮你找去噻？”
池羽拿拖把的手顿了一下，嘴唇颤动像要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咽了下去，继续手里的动作，没有回答。
老板娘见池羽不说话，打算逗逗他。
“话说，你让我找的这个人是谁呀？你滴小情人？”随后窃笑地看着池羽，又吸了一口手里的烟。
“...我妈妈。”
老板娘皱起了眉头，眼神晦暗不明，呼出了长长一口烟。
“这几天我帮你问了警察，警察说会根据寄件邮局和时间，阔以帮你找找哈。”
“谢谢您。”
池羽用笔划掉了日历上的一天，今天是来到城里的第32天了。
他收到了市普高的录取通知书。单薄的红色卡纸上，赫然写着A市第一中学高中录取通知书。
池羽用指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校名和校训，回想起母亲在小时候，也是这样握着自己的手，将指腹放在纸上，教他念字。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儿子，要记住，你的名字叫池羽，羽翼的羽。”
“池羽，你一定要逃出这里，逃出大山，一定！”池母的声音常回荡在他的耳边。
某个早上，池羽发觉母亲不见了。但之后的每个月都会给他寄钱和信，他也再也没有见到过母亲。
——————
距离开学报道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店内的很多暑假工都辞职回家了，今天只剩池羽一个人在店里忙。
“诶，服务员！我点的菜还没好吗？多长时间了！”包间内一位抽着烟的中年大叔抖着腿，不耐烦的嚷道。
“实在抱歉，您再稍等一下！”
池羽跑去后厨，将菜端到了包间，恭敬地将菜放在了桌上。
男人见到池羽后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上下打量着池羽，不怀好意的问道：
“呃，那个，小弟弟呀，今年多大了？长得真白净！”他若有若无的碰了一下池羽的手。
池羽倒吸了一口冷气，瞪大了双眼，立刻将手抽了出去，脸阴沉下来。
“如果没有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池羽随即转头就走。
“诶别走呀弟弟，在这赚钱不容易吧？不如陪小叔叔们玩会，吃点、喝点呀哈哈哈。”
池羽头也没回，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咬牙说道：“不需 要！”
这一幕正好被赶来的老板娘看到，雷霆大步地走向包间，嚷嚷道：“诶诶诶干什么呢？当老娘这什么地方？大白天还骚扰小孩？恶不恶心呐！”
“嘿，你瞧他那样，长的多带劲啊…”
再后面的池羽没听到了。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盖过了声音。
不好的回忆瞬间包围了上来。不安，恐惧，无助，愤怒充斥的他的内心。他只想干呕。
（闪回记忆）
身边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池羽只感觉天旋地转。他想要逃跑，却被人按住脑袋无法动弹。
“哈哈哈，你怎么没妈妈呀！”
“他连爸爸都没有！”
“孤儿！”
“你是孤儿！”
“是你克死了你奶奶！扫把星！略略略。”
三五成群的孩子绕着池羽，向他扔着石子，伴着鬼脸。
“我不是，我没有…”
池羽捂着耳朵，拼命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
“长的真好看啊，这穷沟子里还能有长的比女人还漂亮的男的？”
“刘哥，你出个价钱…”
......
（闪回结束）
池羽捧起水拍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出卫生间发现老板娘就站在门口等他。
“你妈妈找到了，过会来找你，下午给你放半天假。”
池羽等这一刻，等了十三年了。
“好..！”
这十三年里，她只收到过母亲的信件和现金，署名为匿名，寄件地也匿。他从未见过母亲一面。
记忆中的天是灰色的。
母亲总是要挨打，挨饿。
年幼的池羽不懂为什么，他会趴在母亲怀里哭，母亲也会抱着他哭。
他又照了照镜子，随便扒拉了一下头发。太久没修剪了显得有些忧郁。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餐厅门口。
副驾的门先打开了，走下来的是一名有着披肩长发，穿着碎花裙的中年女性。
紧接着从驾驶座上走下的是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
女人下车后张望了一下，随即目标锁定了池羽所在的这家餐厅。也看到了在门口的少年。
女人的心咯噔了一下，少年也认出了女人。
或许这就是血缘的关系。池羽的眉眼和妈妈很像，皱起眉来也很像。
风吹起了阵阵柳絮，像天空飘起了雪。
“池羽？”女人试探的叫了一声。声音很模糊。
“….是。”
女人的眼眶发红，泪水随即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抱住池羽，埋头痛哭。
“妈妈..”
池羽鼻头一酸，激动的说不出话，泪水也随即倾泻而下。
这和书信里的母亲不一样。书信里母亲非常坚强的。
她经常在落款写：池羽，像鸿雁一样努力飞出大山。不论如何都要坚强的、勇敢的活下去。妈妈一直等着你。
男人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走吧，上车。”
女人缓过了神，轻拍池羽的后背，哽咽着声音说：
“来，儿子，不哭！我们走，带你去附近熟悉一下。啊，这位是...”
男人叫顾林泽，是顾渊的父亲。顾渊的亲生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了。
还没等女人说完，男人就抢先了一步说道
“池羽你好，叫我顾叔叔就好。”
......
“顾叔叔。”
池羽有些感到不知所措。
顾林泽冲池羽笑了一下，并未多说什么。
上车前，他用双手胡乱的擦了眼角的泪。
池羽坐在了汽车后排。和他并排的，是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你好，我叫顾渊。”
顾渊伸出了右手，想与池羽握手。这是他与人打招呼的惯例。
池羽顿了一下，很仓促地伸出了右手，同时打量着面前的这个男孩。
三七分刘海，明显是做过造型，还喷了发胶。眉毛全部露了出来，浓密上挑，鼻梁高挺，双眼皮。脸上没有多余的脂肪，肤色白皙，整体大量下来属于不多的校草类型了。
“你好，我叫池羽。”
湿热的温度在手心蔓延。松开后的手心还残余着温度和少量水渍。
池羽尽力克制着自己的不安与紧张，面对新的家庭，新的人，这是他之前从未想过的。
阳光正好，撒在了顾渊的脸上。他朝着池羽笑了笑，右唇边显出了一个甜甜的梨窝。
顾渊其实你小子第一眼就爱上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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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冬青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