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华翻身坐了起来,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抬头一看发现是间很素雅的屋子,床上俱是白色麻布做成的床帘,这构造,应当是一间客栈。
一时半会的,她脑子并未转过弯来,李昭华才想起她被王稹救了,随即她掀开被窝,打算下床看看王稹去哪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王稹一进来就看到她又乱动,睡觉时就不安分,醒了一样乱来,放下药碗遂轻声斥道:“别动,你的伤才刚刚止血,还需要静养。”
王稹快步过来将她按回床上,将被子严严实实掖好,才端起一碗药喂到她嘴边。
李昭华撇头不喝,兀自看着盖在身上的天青色被子。
“别闹,喝了药才能好。”王稹的手依旧端着药。
“大名鼎鼎的羲和君,为何救我这无名之辈?”李昭华声音沙哑。
“救便是救了,没有为什么。”他将汤勺放回碗中,垂着眼睑回答。
她想起一事,于是便问了出来:“裴希文呢?”
王稹摇摇头:“她无事。”
无事便好。
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拿出了怀里的凌月铃,这铃铛通体透黄,摇之有迷人神智之功效,但——李昭华轻轻摇了一下,里面的心珠被人拿掉了,是以并无声音出现。
“这凌月铃有问题。”李昭华收起铃铛说。
“先喝药,旁的事伤好再说。”王稹依然坚持,那药碗稳稳当当卧在他手心。
这人还真是固执的牙酸,她就是嫌药苦才百般推辞的,她从小不爱喝药,哪次不是趁着太医不注意之时就倒掉,宫里人也拿她没办法。
李昭华眼睛一转,起了歪心思。
“哎呦,我这伤口好疼,羲和君,你看看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说着手就不经意间去触碰那药碗,而王稹也不知她会如此动作,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扶上了她肩膀,虚虚环抱住她。
自然,那碗药也在这动作之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见状,李昭华心里偷笑一声立马离开王稹怀抱,躺倒在床上,脸上假惺惺地惋惜道:“羲和君,不好意思啊,刚刚伤口太疼,把你辛辛苦苦煎的药弄洒了,真是对不住了。”
哈哈哈哈这下不用喝了吧,气不死你。
王稹却只是表情冷淡道:“无事,我煎了五碗,再打碎一碗也够的。”
他蹲下身慢条斯理将碎瓷片捡起,出了房间,定是又去端药了。
李昭华脸上的笑容一僵,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趣至极,她气闷地将被子盖过头顶。
过了好一会儿王稹都没进来,李昭华心想他不会走了吧?那可就皆大欢喜了。
直到门吱呀一声,李昭华又将被子蒙上,王稹又来了。
随着药被轻轻搁置到桌子上,王稹见她把整个人都闷在被子里,眉头微微一皱,过去将被子扯开,李昭华死命挣扎,但她现在是个伤患,怎么比得过他。
被子拉扯得皱皱巴巴,也终于露出了她生无可恋的表情。她嚷嚷道:“我不喜欢!我不想喝!我已经好了!!!”
王稹无声叹气。解释道:“药里我已经添加了甘草与山楂,不苦的,而且——”说着他将她的手拉出来,把一捧蜜饯放在了她手心里。
原来是去买蜜饯了。李昭华这下再没理由不喝了,况且有五碗呢!
这小观音可真是难缠得紧,算了,长痛不如短痛,她苦着脸一口气闷了,喝完立马把蜜饯一股脑塞进了嘴里,这才觉得好过些。
喝完后李昭华将碗倒过来,表示一滴也不剩了,王稹这才接过碗出去了。李昭华又躺倒在床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
“嘶——”手臂一痛,李昭华掀开衣袖,看见那咒印又开始蔓延,看来是她心头血使用过多,要压不住了。
“手臂怎么回事?”王稹一进门就看见她手臂上全是弯弯曲曲的的黑色纹路,闪着不详的光芒,立马抓过来查看。
“大惊小怪,不就是一点咒印,等找到另一个主人不就解了,这只是暂时的。”李昭华毫不在意,说起来她确实应该先去找卢乐言,把这咒印解了,但——这次女鬼的事又涉及到叶怀星以及谢长青、谢令宜兄妹二人,她总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王稹没再说话,而是拿出了他的法器——玄清扇。淡绿色闪着金光,上面还画着一个观音似的人样,未等她细看,他立马驱动玄清扇:“春回大地”。
淡青色漩涡附至李昭华手臂上,她的咒印又被隐在了皮肤之下,只看得到一些墨色痕迹,她也舒服了许多。
王稹道:“这咒印奇特,我从未见过,只能将其压下,无法彻底拔除。”那是自然,这可是阴阳咒,是她从藏书阁里面的**中偷学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解开。
“多谢羲和君,你可真是一个大大的好人!”李昭华毫不吝啬发给他一个好人卡。
王稹并未说话,而是沉默地将她被子掩好:“你先休息。”她听话应下。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蔓延出一股寂静的黑。
“唔,头疼……”
李昭华用手揉着脑袋坐起身,王稹也不知道去哪了。
又是吱呀一声,王稹进来了,她看见他又端着一碗药。
真是要她命了,她当真不想喝了。
手里又被放了一大把蜜饯,她只好捏着鼻子把药喝了,喝的时候心里还在默念:良药苦口利于病。
“什么时辰了?”
王稹:“戌时了。”
李昭华:“我睡了多久?”
王稹:“两天。”
李昭华点点头,没再说话,而是默默嚼着蜜饯,嘴里塞的鼓鼓囊囊。
李昭华吃完蜜饯就猝不及防问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王稹闭口不言,只是在离她三丈之外的侧塌上静静收着衣服细软。
“王稹,王慎之,你过来!”李昭华声音大声嚷嚷道。
“快点!”
“快点!!!”
王稹停顿几秒似被这魔音贯耳得受不了了,只好放下手里东西,终于来到了床前沉稳道:“少说话,多静养。”
“废话这用你教?你先告诉我你怎么认出我来的?”李昭华依依不饶。
王稹:“……”沉默。
李昭华看他这样就知道怕是从他这比蚌壳还紧的嘴里问不出来了这个答案了,只好又说:“成,那换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倒是不沉默了但只有两字:“你猜。”
李昭华气极,三句话打不出个冷屁,简直无聊无语无趣到了极点!!!
“桑树那次?”李昭华试探着问道,王稹摇头,继续手中的收衣物动作,还颇有点行云流水的味道。
“画画这次?”王稹还是摇头,就像跟手里的衣物过不去了一样,翻来覆去地倒腾,收了又叠,叠了又收,李昭华看着都觉得他当真是闲得慌。
随即又想起什么,惊奇地问道:“总不会是粥棚那次吧?”他不收东西了,不点头也不摇头。
李昭华懂了。“不是,我那会穿的破布烂衣,脸上还生疮,我自己都嫌恶心,你怎么认出来的?难道你真能从我恶心的外表看见我真善美的心?”李昭华声音拔高,简直不可思议,亏她还以为他没认出来呢。
王稹终于把那三两件衣服收好了,放过了它们,接着却转过头去,背对着她说道:“下次不要那样说话了。”说完继续垂下眼睑,又把叠好的衣物翻了出来,似乎不满意又要重新叠放。
“等等,‘那样说话’是指哪样?”她怎么不记得她当时怎么说话了。
不对,她又回忆起来她拿到粥后学着旁人对他点头哈腰的。她反应过来了,这人还真是……她一下子语塞了。只好说道:“我知晓了。”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了蜡烛燃烧的声音。
“快,小姐怎么突然跑了!!”外面一片嘈杂。
“怀星,你要去哪儿?”薛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叶怀星?她怎么还在这?
李昭华与王稹对视一眼,李昭华立即起身穿好衣衫,拿好包袱推门而出。
来到客栈门口就见到了急急忙忙往外跑的薛骁。
“哎哎哎,发生什么了?”薛骁正要甩开李昭华拉着他胳膊的手,就看见了羲和君。行了一礼说道:“羲和君,我家小姐也不知怎地突然起身就跑了。”另一圆脸女孩也上前行礼,解释道:“羲和君,我是叶家弟子林鹤,还要麻烦羲和君帮帮我们。”
李昭华奇道:“你们家主呢?”按理说叶奕扬应该是带着叶怀星回余杭了才是。
林鹤:“家主半路接到消息,就先赶去长安处理绣楼的事了。”
李昭华:“绣楼?”
薛骁:“对,据说里面烧死了几个人,牵涉较广。”
是她想的那个绣楼吗?
于是李昭华问道:“不是已经废弃了吗?”
林鹤道:“原先确实是废弃了,但今年又开始收拢打算翻年过去重新开张了,只是还没得及打整。”
薛骁也抱怨道:“是啊,真是流年不利,这又是绣楼被烧,又是小姐出事的,对了,小姐!!!”
王稹:“别急,我刚刚已在她身后贴了追踪符,我们跟着符过去就行。”
李昭华也没有那么着急,她在给叶怀星唤魂之时就又绘了一张符,可护她性命,她感觉得到现在的叶怀星并无危险,至于为什么又跑了出来,必然是与那秦渔有关了,接着她又摸摸怀里的笔,这笔怕是要到见到叶怀星才能还给她了。
更何况,她看向王稹,这还有他贴的跟踪符。
“谢谢羲和君!”两人立马行礼。
“走吧。”王稹拿出扇子一扇,一条淡绿色的线出现在远处。
几人一路追踪,追踪符却在半路上断了。
“怎么断了,小姐她跑得极快,我们这要去哪里找她?”薛骁急道。
“这不是已经告诉你答案了嘛。”李昭华笑着意有所指道。
几人的目光凝在了都城的牌匾上,上面写着“陈郡”两个大字。
薛骁:“陈郡谢氏?”
“恭喜你,答对了,可惜没有礼物。”李昭华指着薛骁说,还打了个响指。
“陈郡那么大,又该怎么找?”林鹤问。
李昭华道:“不急,既然谢长青是陈郡人,那自然是去灵运台了。”
几人跨过城门,进入了陈郡。
王稹:“先去拜访谢家。”几人无异议。
行至街道繁华之处,只见街巷之中,早已人声鼎沸,人群如沸水翻腾。
一波花香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调笑的郎君与小姐,两处街边挤挤挨挨摆满了形态各异的牡丹花。
珠翠簪花的女郎们挽着轻纱召朋唤友,一同携手赏玩那些名贵的花品,端正如帝王华盖的姚黄,雍容似天上晚霞的魏紫,更有二乔花枝俏丽,一株之上竟绽出粉白双色,更让女郎们惊叹连连,围着它嘻嘻而笑。
“卖牡丹嘞,各种各种的品种都有有嘞!”
“今年新开的姚黄嘞,谢氏族人都喜欢的牡丹花嘞!”
李昭华听到不由得一笑,对王稹道:“你说这小贩用谢氏作筏子会作何感想?”
王稹看了一眼答道:“为讨生活而已,不作他想。”
李昭华点点头,这王稹如今还挺有烟火气的。
薛骁与林鹤已被人群远远隔开,李昭华朝他们招招手,示意到人群稀少时再团聚,他们大力点头表示知道了,不一会儿就被人群冲散看不到人影了。
李昭华回身,看见街道中央竟还有花农们将带露的粉白牡丹花枝担在肩上,沿街叫卖,枝叶轻颤间抖落些许露珠,引得李昭华目光相随,这可真是娇艳欲滴啊!
更有胡商卷须深目,手捧琉璃瓶,瓶内栽种着罕见异种,引得众人围拢,争相啧啧称奇。
李昭华也挤过去赞叹不已:“早就知道陈郡的牡丹是天下一绝,现在看来果然不同凡响!”
十七年后的陈郡培育这牡丹更上一层楼了,就说那稀罕的二仙并株她就没见过,此等盛况只怕是陈郡一年一度的牡丹花节开始了,空气中都弥漫着沁人心脾的香味,叫卖声一直不绝于耳。
王稹轻轻一扯她衣袖道:“慢些,莫走散了。”
李昭华眼珠一转笑道:“羲和君,给我买朵花呗!”
王稹无奈摇摇头,还是拿出了钱袋问道:“你想要哪一朵?”
“这朵,哎,不行不行,太紫了!”王稹放下手中的魏紫。
李昭华又指着一株,王稹刚拿起,李昭华又道:“不行,这朵看着不够鲜艳了,换一朵换一朵!”
李昭华在那铿锵点评,王稹就随着她的话语拿起一朵朵牡丹又放下,小贩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又见这公子衣着华贵,简直有苦难言。
最后把所有的牡丹都挑完了,李昭华也没想好要哪一朵,于是她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没有喜欢的,不要了,不买了!走吧,王稹。”她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买什么牡丹花。
王稹拿着最后她挑选的粉白牡丹放下后,小贩的脸已经黑如锅底,还不等小贩开口骂人,王稹就将钱袋子放下,“全买了。”
小贩的脸这才由阴转晴,热络地将背着满满一筐牡丹花的背篓递给王稹,王稹接过将其背在了背上,李昭华已经走出了好一段距离。
见王稹还未跟上来,李昭华疑惑地一回头,只见王稹背着一箩筐牡丹,手里拿着那支粉白牡丹,遥遥向她走来。
好一个背花的俊俏少年郎,李昭华不由得噗呲一笑,踱着步子慢慢往后走,笑嘻嘻道:“羲和君啊,你也喜欢牡丹花吗?买这么多!”
王稹表情算是温和,将手里牡丹递给她道:“每一种都有,都是你的。”
李昭华接过轻嗅片刻,心里却想道:每一种都有?每一朵都是她的……么?
这让李昭华想起了她的娘亲,彼时她三岁,娘亲带着她从皇宫偷跑出来,听闻陈郡牡丹花节名头,两人就来了陈郡。
当时她与娘亲都看中了一株粉白牡丹,正要掏钱之际才发现这一路走走玩玩钱不剩多少了,看着女儿期盼的目光,叶玄英只能摸摸鼻子尴尬道:“昭昭啊,其实我发现这牡丹好像也没那么好看,要不就别买了,以后娘亲再买个十朵八朵的给你!”
她不依,她从出生起就贵为昭阳公主,从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这还是她第一次被拒绝,她生气地哭闹着想要,最后娘亲只能边哄她边赶路。
她也记不清后来她是怎么回到皇宫的了,她在娘亲背上哭得睡着了,再后来娘亲出事,她就再也收不到娘亲给她买的粉白牡丹了。
李昭华收拢了思绪,还是笑嘻嘻道谢:“我只要这一朵就行了。”
这一朵可抵万千。
王稹摇摇头,背着一箩筐的牡丹花,跟在她身后,目光远远追随着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