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初露,薄雾如烟,长安临河之滨的码头却已经喧嚣鼎沸。千帆万舸,层层叠叠压满了水面,船来船往,做生意的、打渔的、出行的热闹非凡。
另有庞大的官船威严停靠,船身黑亮如墨。
他们正在一艘官船上,这艘大船通体刷上玄漆,颇有厚重之感,偏又在飞檐斗拱、窗棂槅扇之处遍饰鎏金,晨光泼洒其上,金芒便灼灼耀目。
丈许高的朱雀旗幡矗立在巍峨的船尾楼阁之巅,赤红的丝帛在风中剧烈摇晃,其上的神鸟纹路在翻腾飞舞,栩栩如生,旗角缀着的青铜铃铛随之发出清越悠长的鸣响。
这巨舶吃水极深,载着满满的救灾物资,而其后还跟着几艘同样赈灾的船坊,还有从其他地方借调过来的熟识水性的官兵,洋洋洒洒一大群人,现下要去余杭临江县,那里水灾最是严重。
“什么,王稹也来了?”这话把坐在官船上的李昭华炸得跳了起来,李乾阳被吓了一跳,回道:“对……对啊,说是有什么事要来余杭一趟,所以就和我们一路了。”
李昭华没想到这小观音竟然也来了,她本想在走之前捉弄捉弄他,谁曾想到呢,这可真是尴尬了。
几人正说着呢,话中之人便来了,李昭华登时眼前一亮,无他,只恐是仙人到访!
一袭天青色仙鹤纹长衫,一顶晶莹剔透的莲花冠,一双澄澈如深秋寒潭之水的眸子,自有一派清冽淡雅的意味。
唇色浅淡,唇角天然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淡之色。
春风徐来,衣袂便随之飘举,如流云拂过山巅,不疾不徐。他行至跳板前,步履从容,踏上画舫船头那方寸之地,足下青舷板只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
身形挺秀如竹,自有一股松柏临风的清正骨相,腰间轻轻巧巧垂着一把青色扇子,偏又勾勒出几分清俊儒雅之态。
晨风拂过王稹额前的几缕墨发,发丝轻扬,愈发显得其侧颜轮廓的清隽疏朗。
恰在此时,王稹走至几人身前,船坊下的水波轻摇,画舫微微荡漾,李昭华不禁在心里赞道:“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又笑语盈盈打了一声招呼:“王稹!你来了!!”
王稹依然像没事人一样与太子李乾阳行了一礼,却略过她不提,本来李昭华还在心虚,看他这样,半点心虚都没有了。
“王大公子,我这么个大活人站你面前,你没看见啊?而且我和你打招呼怎么就偏不理我呢?”李昭华嘟囔着不满道。
王稹这才像是看到她一般,行了一礼,依旧不说话。
李昭华嘿嘿一笑:“王大公子,昨日我送你的礼物你可还喜欢?”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稹。
王稹神色一僵,似乎又想到了她画的东西,周身一下子冰冷刺骨,仪态仍然无可挑剔,脸却已经黑了。
李昭华见到这才哈哈大笑,王稹只好无视她走进坊里。
李乾阳靠近李昭华有点好奇地问道:“皇姐,你给王大公子送了什么礼物?”什么东西能让一向守礼又泰山面前不崩于色的王稹如此失态。
李昭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爽笑舒服了才神秘兮兮地勾勾手指,李乾阳着实好奇,于是侧耳过去,却听道两字:“秘密。”
说完也不等李乾阳反应就自己回坊里了,独留李乾阳在风中凌乱。
临江县,字如其名,就是在一条江的旁边,这条江叫作沧江,一到下雨季节,水势汹涌,多半会冲毁堤坝,威胁岸边百姓性命,他们这次来,就是要打通这条沧江与其他的水道,遏制它的凌虐之势。
李乾阳为主指挥,一切人力、财力以及官员走动皆由他来调度,而她则是拿出纸,在纸上写这些天的见闻与打通的几条河道,他们来这几天,天天都在下雨,李乾阳也常常来不及吃饭就要出去帮忙抢收被水淹的粮仓。
李昭华走出这间小屋子,打着伞走在田埂间,一眼望去全都是水,一片一片的浑浊的水,几个农人在田里撕心裂肺地喊,他们的麦子他们的庄稼,这一年收成已经全没了,今年的暴雨连续了七日,本以为能有喘息的机会,却没想到老天根本不给机会,雨水从天上气势汹汹奔腾而来,将临江县淹成了一片荒芜。
她从未深刻地见到这种苦难,不仅李乾阳吃不下饭,她也亦然,她在纸上画的联通沟渠才完成了三分之一,而被糟蹋的粮食已经不知凡凡,死去的农人也不知几何,每天都有被水卷走的百姓与官兵,他们去堵住河堤,只为不让更多的水冲毁他们的家园,可是没用,河水像毫不留情的刽子手那般,直直冲刷而来,将百姓的房屋撞的四分五裂。
“我的儿啊!这是遭了什么天谴了,今年竟有这么多的雨水!”
“还要不要我们活了!”
年迈的父母,嘤嘤啼哭的孩子,以及一去不回的青年,都让她哽在心口,打通沟渠是否真的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一阵大风吹过,暴雨连带着血腥气将她的伞打得七零八落,掉在了河道上,一转眼就被卷的不知何踪,远处是连连加油的声音,一连几天,无论官兵还是百姓都已经士气低迷,她任由这雨水打在她头发上,脸上,身上。
“呜呜呜呜……”她一转头就看到一个女童被风吹着,被雨推着掉进了河里,那水既汹涌又可怕,就像老天爷当真发了怒。
她顾不得太多就跳了下去抱住那孩子,耳边听到了叫她殿下的声音,但随即她就听不见了。
她抱住的小孩,身上脏兮兮的,才不过几分钟全身都裹满了泥浆,声音哭得气若游丝,她将女童放在心口处,将她高高举起,避免因为泥水而倒灌回去呛到,而她眼睛都睁不开,窒息的感觉,被撕裂的疼痛,在这一刻都变得具象化起来,她却想紧紧抓住什么,那个孩子,她该活着,她是人们的希望,在这河水肆虐的河道里,她与一个孩子达到了共鸣,小孩的身子一抖一抖的,似乎很冷又很痛,连她都那么痛呢。
李昭华并没有放弃,她曾经和母亲习过武,又在后来与多个师傅学习了武道,她总是要比这个孩子更坚强些的,她好不容易用脚勾住了一截枯木,而岸边来救她们的人终于来了,她看到了着急的李乾阳,以及站在他身边的王稹依然是那张冰山脸。
她又被浪打了下去,她的胳膊好酸,但孩子却稳稳当当地被她举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移,千万不能被冲走,一但被冲走她和这小孩都要完蛋,于是她只能坚持着,一直到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官兵来到她们面前,将水堵的有些缓慢了,她才拉着绳索,将孩子靠在她脖颈边,慢慢往他们的方向移动,手被勒出了血痕也不怕,脚抽筋了也不怕,只因她肩负着生命,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最后她终于将孩子递了过去,也在官兵的掩护下爬上了岸。
一爬上去她就穿着粗气躺倒在地上,脸上则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虽然水患夺去了许多人的生命,但在这一刻,她起码挽救了一个小孩的生命。
等她喘匀了,她就爬起来,被李乾阳披上了外套她也顾不得穿,就爬到小孩身边。
“怎么样了,扶光,我厉害吧,我救了一个小孩呢?”李乾阳却不说话,王稹也摸了摸小孩的脉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昭华察觉出不对了,她爬到小孩身边,用手去试她的呼吸声,没有了,她不信邪,又看了看她的舌头,摸摸她的脖子,依旧没有温度,小孩嘴里全是泥沙。
王稹道:“是窒息而死的。”
李昭华瘫坐在地,一身狼狈,衣衫湿尽,怎么,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就已经抱住她了啊,她明明一直将她放在河水之上了,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死?
她还要再看,她不信这个结果,却有一个矫健的妇人一把将她推倒,抱住了地上的小女孩:“囡囡,娘来了,不怕不怕啊!”
见小孩没有反应,她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字,直到声音嘶哑,直到眼泪全都滴在了小孩身上,那张布满泥沙头发乱糟糟的脸一下子转过来,恶狠狠地盯着李昭华,对着她咆哮出声:“你为什么要去救她啊!是不是你推她下去的?你说话啊!啊,你为什么救,为什么不早点救她?”“你为什么不能早点上来?为什么?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就是你!”说着她站了起来,竟要来打李昭华。
那妇人被周围的官兵拉住了,没让她碰到李昭华,但李昭华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痛,丧儿丧女的痛,生活无以为继的痛,那妇人的那双眼睛,里面满是怨恨恶毒,她在用平生最难听的话语骂她,李昭华却无法回应和直视。
妇人骂完后又抱着小孩哭起来了,她终于哭了出来,也终于发泄完毕,才悲从心来,哭声震天动地,李昭华呆呆地坐在地上,谁来拉她她都不动,似乎成了一座泥塑的雕像。
她看着这场景,谁来救救她们呢,她在想,要是,要是她有能力就好了,或者,她要是会仙法就好了,那个孩子就会在没有掉下的时候被她所救,或者她跳下去后不会因为能力不足而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位母亲也不必在失去儿子的同时又失去了小女儿。
想着想着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仰面看到了天,原来这天上的雨水,已经停了,可地上的雨水还没有停。
李乾阳忙得团团转,原本还算精贵的太子此刻也变得脏兮兮、灰扑扑的,他看到李昭华倒了下去,正要去接就被一双修长的手接住了。
王稹接住李昭华后说道:“太子,你先去安抚民众,昭阳公主这里我先照看着。”李乾阳点点头急急忙忙就走了。
那妇人眼泪流干,呆呆地看着河道里的水,双手紧紧抱着孩子不放,王稹同情地看了一眼,打横抱起李昭华回了他们暂住的茅草屋。
身后远远传来“快拦住她,她要抱着孩子跳河”的声音,又是一阵嘈杂喧哗,王稹脚步一顿,还是先回了屋。
这暴雨到了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终于停了。
王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打来了一盆水,先将李昭华的脸擦干净,这衣服,他只好闭上双眼将她的外衫脱掉,再等她的侍女归来。
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执春与忘冬来了,两人也都是脏兮兮的,忙不得行礼就去看公主,王稹则在她们回来后退了出去。
李昭华躺着时很不安稳,总感觉那河水在淹着她,身体也很不舒服很烫很烫,难受的紧,就像那一晚失去母亲一样,心口堵着,无法呼吸,好似哪哪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