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
司鸿仪低唤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承影立刻上前,动作迅捷却小心地将已然昏迷、软倒在司鸿仪怀中的湛云朵打横抱起。
“殿下,送去何处?”承影低声请示,目光扫过怀中人苍白如纸的面容和衣襟上刺目的血迹。
司鸿仪目光沉沉地落在湛云朵了无生气的脸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吐出的温热血液的触感。他思忖片刻,终是决断道:“送她回去。”
承影原以为殿下是让他暗中将人送回住处便罢,正欲领命,却见司鸿仪已率先转身,竟是要亲自前往。
两人借着风雪夜色掩护,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回湛云朵所居的客院。
司鸿仪轻轻推开房门,内里一片黑暗寂静。睡在外间榻上守夜的荷香这才被细微的响动惊醒,迷迷糊糊刚想出声询问,一只微凉的手便迅捷而准确地捂住了她的嘴,将所有的惊呼都堵了回去。
承影借着窗外雪光,迅速将湛云朵安置在内室的软榻上,随即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熟练地点亮了桌案上的烛台。
昏黄的烛光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来人的面容。荷香这才看清,那捂着自己嘴、神色冷峻的男子,竟是白日里才见过的太子殿下!她顿时吓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不许出声?明白吗?”司鸿仪扫视了一眼屋内,见只有这么一个小丫鬟守着,不禁蹙紧了眉头。
荷香惊恐万分地点头,目光急切地投向内室榻上昏迷不醒的湛云朵,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司鸿仪这才彻底松开手。荷香立刻连滚带爬地扑到榻边,带着哭腔低唤:“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荷香啊!”
司鸿仪不再多言,快步走到床边,俯身伸手探向湛云朵的鼻息,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面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下的生命力正在飞速地流逝,那温度烫得惊人,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不及细想,他已迅速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个莹白润泽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深褐色药丸。
“殿下——!这药……”身后的承影见状,忍不住急声开口,意图劝阻。这乃是神医倾尽心力、耗费无数珍稀药材、历时十数年才为殿下炼制而成的保命丹药,统共也不过寥寥数颗,珍贵无比!如今竟要用来救这个来历不明、行为诡异的女子?
司鸿仪却连头也未回,只抬手做了一个极其强硬的手势制止了他后面所有的话。他小心地托起湛云朵的下颌,将那枚无比珍贵的丹药喂入了她的口中,指腹感受到她喉间微弱地滑动了一下,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而此刻的湛云朵,正深陷于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之中。她感觉自己在一个不断扭曲、拉伸的空间里无助地飘荡。空间的尽头,隐约出现了闺蜜桃子焦急万分的身影,正拼命地向她招手,呼唤着她熟悉的名字。
她奋力地想要朝那个方向靠近,却步履维艰。就在这时,那古老而神秘、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吟唱声再次于耳畔幽幽响起,与桃子的呼唤交织重叠,剧烈的头痛瞬间袭来,几乎要撕裂她的灵魂。
“喵呜~~”
就在她痛不欲生、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之际,一声清晰而娇软的猫叫突兀地插了进来,如同利刃划破迷雾。霎时间,所有扭曲的景象和诡异的吟唱戛然而止,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客房顶帐,额头上搭着一条被冰水浸透、正散发着丝丝凉意的帕子。荷香布满担忧的小脸正凑在眼前,见她醒来,顿时惊喜地叫出声:“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荷香——我……”湛云朵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痛,正想询问自己究竟发生了何事。
突然,她感觉到床榻边沿微微一沉,有人无声地在她床边坐了下来。一道深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看着床边坐着的司鸿仪,湛云朵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无力。她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应对的精力,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真的,真的不想再看到这张脸......
司鸿仪何等敏锐,自然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毫不掩饰的、甚至可以说是纯粹的嫌弃。
这让他感到颇为奇异。寻常女子见了他,纵然畏惧天家威仪,眼神深处多少也藏着几分攀附的希冀,盼着能得青眼,一步登天。可眼前这位倒好,那嫌弃之情简直溢于言表,恨不得他立刻消失,躲得越远越好。
他无视了这份明显的“不待见”,兀自伸手,动作不算温柔却也不失分寸地将湛云朵的手从锦被中拉出,三指精准地搭上她的腕脉。指尖下脉搏虽仍显虚浮,却已有了稳定的节律,不似方才那般凶险。
他心下稍安,这才松开手,转而对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荷香吩咐道:“待我们离开后,你立刻去寻齐夫人,只道你家小姐夜间忽起高热,惊扰了夫人。其他的,一字不必多提,可明白?”
荷香吓得魂不附体,只会连连叩首,声音发颤:“是,是,奴婢明白,奴婢绝不敢多嘴……”
司鸿仪这才起身,准备离去。
“等等!”湛云朵却强撑着再次睁开眼,用手肘支着床榻艰难地坐起身,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声音沙哑,“你不是怀疑我吗?为什么还总是要救我?”
司鸿仪脚步一顿,回身看她,对上那双因高烧而水汽氤氲却依旧倔强的眸子,竟是无奈地笑了笑:“怀疑,自然得要你活着,才能查个明白。死了,还有何意义?”
“你……!”湛云朵被他这番冷冰冰、功利至极的话气得心口一堵,一时竟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她猛地抓下额头上那块湿凉的帕子,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用力就朝着他那张讨厌的脸甩了过去,“滚滚滚!快点走吧你!烦死人了!”
跪在地上的荷香目睹自家小姐竟敢对太子殿下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举动,吓得差点晕厥过去,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地缝里。
而一旁的承影,则是满脸的一言难尽,愁绪万千地看着自家殿下不仅不怒,反而像是被逗乐了一般,唇角噙着一丝近乎宠溺的笑意,轻巧地侧身躲过那飞来“暗器”,竟也不再计较,只摇了摇头,便心情颇佳地径自转身出去了。
两人离去后,荷香不敢有丝毫怠慢,依着太子殿下的吩咐,急匆匆地去寻了齐夫人。很快,原本沉寂下去的院落再次被灯火和人声填满,脚步声、低语声、器皿碰撞声此起彼伏,扰乱了雪夜的宁静。
直至府医被匆匆请来,仔细诊脉后开了方子,又盯着丫鬟们煎好药服侍湛云朵喝下,这一番忙乱才渐渐平息。
周遭重新归于寂静,只余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雪呜咽。湛云朵静静躺在床榻上,身体虽然疲惫不堪,脑子异常清醒,思绪如潮水般纷至沓来。
或许,方才自己是真的无限接近于死亡。但就在那一刻,某种难以言喻的、强大而神秘的力量,似乎强行阻断了那条通往“回家”的路。那声诡异的猫叫,那古老的吟唱……如果真有这样一种力量不准许她回去,那么,她穿越来到这个世界,恐怕也绝非偶然。
这个念头让她骤然生出一身冷汗,一阵后怕攫住了她,或许死亡并非归途......
“死了,还有何意义?”
司鸿仪临走时那句冰冷又现实的话,此刻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现在想来,这句话竟透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真相——她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或许真的有着某种尚未显露的意义。
一味的躲避、退缩,甚至求死,看来是毫无用处了。这个世界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无论她如何挣扎,似乎总会有一股力量将她推回漩涡的中心。既然躲不开,逃不掉,死不了……那或许......
——
下了一整夜的雪终于在黎明时分停歇,灰白的天际透出几缕微光,虽未彻底放晴,却也隐隐有了云开日出的迹象。严府的下人们早早起身,忙碌地清扫着庭院路径上的积雪。各院的早膳依旧循例送至房中。
湛云朵也较平日更早起身,由荷香伺候着仔细梳洗了一番,换上了一身鹅黄绣缠枝梅花的新衣。尽管眉宇间仍残留着病后的倦怠与苍白,唇色也有些浅淡,但显然已有了整理心情、梳妆见客的意愿。
用罢清淡的早膳不久,院外便传来了通传声——严绮澜陪着昨日被救孩童的母亲秦少夫人,再次登门致谢。
秦少夫人一进门便疾步上前,紧紧握住湛云朵的手,未语眼眶先红:“谭姑娘,昨日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菩萨心肠,出手相救,湛儿若有个什么闪失……我……我也定是活不成了!”她声音哽咽,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湛云朵忙扶住她,唇角含着得体的浅笑,声音温婉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秦夫人言重了。小公子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点微薄之力罢了,实在当不起夫人如此挂怀。”
两人一来一往,一个真情流露,一个谦逊有礼,气氛倒是显得颇为融洽和睦。
然而,静立一旁的严绮澜,看着眼前这位仪态端庄、应对得体的谭家小姐,心中却是五味杂陈,难以平静。尽管她已再三说服自己,眼前之人与瑶光寺那个行事跳脱、眼神灵动的女子绝非同一人,可那几分相似的容貌,总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昨日太子殿下不仅亲眼见了这谭疏云,更在众人面前出言赞许,无形中为她提供了庇护。若说从前那个来历不明的“朵朵”不足为惧,那么眼前这位,却是正经的官家小姐,身份清白。倘若太子殿下果真对她生了些别样的心思……恐怕真有可能赶在她这个名正言顺的未来太子妃之前,被迎入东宫。
这个念头让严绮澜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看向湛云朵的眼神也愈发复杂难辨。
湛云朵敏锐地察觉到了严绮澜投来的、那抹复杂难辨的目光。她并未闪躲,而是坦然迎了上去,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指摘。
随即,她像是忽然起了兴致,声音轻快地说道:“哎呀,难得今日雪霁天晴,有机会出来松快松快,总窝在我这屋子里着实可惜。听闻昨日水榭那边甚是热闹,不如我们也过去走走,与各位姐姐妹妹们一同赏雪说笑可好?”
她说着,目光转向秦少夫人和严绮澜,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与期待:“不怕两位姐姐笑话,我初来京城,见识短浅,至今还没寻着机会与各位姐姐们好好认识认识呢,心中实在向往得紧。”
她既已主动提出,又是这般合情合理的由头,刚刚承了她天大恩情的秦少夫人自然没有不愿意的,立刻笑着应和。严绮澜心中虽另有思量,但面上也不能失了礼数,遂也浅笑着点头:“谭妹妹说的是,今日天气难得晴好,正该出去走动走动,散散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