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袒露

才出了寿康宫殿门,裴珝便被太后身边的人叫回。

褚韫宁便独自候在殿外,正望着殿门,恰好裴珩从里头出来,柔软目光便直直撞进漆黑眼底。

她眸光一颤,快速垂下眼帘。

裴珩一出来,看到的就是她立在日头下,向殿内翘首以盼的模样,在等谁,自然是不必提。

一见到他,就软兔子似的垂了头,似乎避之不及。

他想了想,许是昨夜行事孟浪,将人吓着了,她一向怕疼,身上被弄上那样许多青印子,他不在时还不知要怎么偷偷哭。如今怕他,倒也情有可原,他日后收敛些就是。

裴珩抬步走近,靠近她时,却见她近乎本能地退了小半步,头颅始终轻垂着。

他负手定定看着,眸底暖意褪得一干二净,原本要出口的话也变了。

“朕忘了同梁王妃道喜,”他唇角一勾,微微俯身,“终于,得偿所愿了。”

热烫气息拂洒耳畔,男人的唇近在咫尺。

褚韫宁轻轻抬眸,对方已经负手大步离去。

-

裴珝受封梁王,依规矩便要搬离东宫,褚韫宁却依旧被送回了东宫西南角小院。

她进了院子,细细打量,晨起离去时还见院中杂草丛生,眼下却已经被细细地除去了。

这小院原本就是东宫一处不起眼的后院,因着昔日太子规制,寝殿所用木料倒皆是上乘楠木。只是位置较偏,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石砖因年久的缘故覆着青苔。

厅内陈设可以说十分简单,零零星星地摆着紫檀木桌案、酸枝贵妃榻,竟显得有些空旷。

褚韫宁指腹轻蹭一下檀木桌案,无一丝尘土。

只是这内室中……褚韫宁目光落在那张巨大的花梨木架子床上,不由微微蹙眉,这架子床未免也太大了些。

院中只有一个粗使宫女,她又不习惯生人侍奉,便要来热水自己擦洗。

昨夜他那般折腾,不知疲倦地纠缠索求,今晨又要给太后敬茶,此刻才得了空隙能清洗一番。

才褪了衣裙,要拆去簪钗时,忽而想起软巾落在了外头,想开口唤人却又作罢,便赤着足,绕过屏风,想去取了来。

她没想到他竟敢白日里就堂而皇之地进来。

裴珩才踏进门,就看见屏风后绕出的纤细身影,仅着小衣,以往藏在裙衫下的潋滟春色,此刻尽数袒露在眼前,一览无余。

他目光轻扫,凝住在那一片莹白脂玉上,眸底墨色蕴开,缓步逼近。

还原地呆怔的小兽就受惊一般倏地藏回屏风后。

裴珩眉梢微挑,没再逼得太紧,在屏风外负手而立。

他看不见屏风后的光景,想来定是红着眼,十分慌乱地穿衣。

他似乎极有耐心,好整以暇地等她穿完了,慢腾腾地挪步出来。

“臣妾给陛下请安。”褚韫宁略显局促,视线只盯着自己鞋尖,缓缓福身。

她上衫还有些乱,裙摆上还有褶皱,显然是慌乱之中没来得及整理。

裴珩闲适地坐着,勾勾手指:“过来。”

褚韫宁垂眸,眼睫不安地轻颤着,顺从地过去。

皇帝跟前,高于皇帝视为不敬,眼下他坐着,褚韫宁走近至他面前时,便只能矮身跪在他脚边。

后颈一暖,是他的掌覆上,缓缓握紧。

褚韫宁被他扣着后颈,被迫抬头,望进一双薄凉黑眸。

“朕头一次见你梳妇人髻,很美。”

裴珩以往只见过她梳少女发髻,头顶两坨揪揪,像两只兔耳朵。

每每叫她小兔子,她便娇生生地瞪他,逗急了还打他几下,说那叫双髻。

褚韫宁后颈被他掌着,温热的手还在顺着后颈骨向下摩挲。

他对她下手丝毫没有顾及,好似她不过他豢养的笼中雀鸟,侍弄的小花小草。

只要他愿意,便能肆意作弄出他想要的情态。

可她又能如何,她的婚姻,将军府上下的性命,都掌握在他手中。

她无法忤逆,只能顺从。

禁军接亲那日,她就该明白的。

嫣粉的唇颤了颤,声音很轻:“陛下喜欢,臣妾便梳给陛下看。”

裴珩睨她一眼,早晨还刺猬似的竖着刺刺他,这回儿又成兔子了,连这样讨他欢心的话也舍得说了。

他眸色懒懒,抬手便抽掉她髻上发钗步摇,点翠鎏金的整幅头面,就这么被他随意扔了一地。

云髻松散,不着一物的乌发柔顺的垂落肩头。

“朕不喜欢,你便不梳了?”

裴珩指节曲起,抵起她的下巴抬起,拇指指腹摁在嫣粉下唇上,稍稍使力摩挲。

说话间,他目光始终落在那嫣粉唇瓣上,幽深难测。

褚韫宁被他抬着下巴,唇上是不轻不重亵玩般的摁揉,声音柔软:“那、陛下喜欢什么,臣妾梳给陛下看。”

眼前分明是她分外熟悉的人,可若说不惧怕却是假的。

从前他连对她说句重话都舍不得,她掉一滴眼泪,他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眼前哄她开心,而今却能将她的尊严轻易踩在脚下。

她自认了解他,可如今的裴珩,她琢磨不透,心中恍惚不安,却仍忍不住含了一丝期盼。

期盼他念及旧时情义吗?

可他如今施加在她身上的手段,实在令她无法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那些得罪过他的世家,即便是树大根深,也逃不过被连根拔起。

褚韫宁一改从前的孺慕依赖,低眉顺眼,没察觉到裴珩神色中一瞬的不自然。

他喉结微动,面上却依旧漫不经心:“朕记得你不喜点翠,嫌老气。”

心中莫名一丝酸涩,她嗓音干涩:“难为陛下还记得。”

他轻声嗤笑:“朕自然要记着。”

扣着后颈的掌蓦地收紧,逼得极近,唇角凉薄轻勾:“一笔一笔,朕都记着,慢慢讨。”

褚韫宁一瞬慌乱,触及那双眼中的阴鸷森冷,如骨附蛆一般,打散她的强自镇定。

森冷视线毒蛇一般巡视,久到她双腿跪的似乎都没了知觉。

良久,后颈一松,年轻的帝王恢复往日的淡漠。

“往后不准梳妇人髻。”

-

寿康宫廊下一排牡丹吐蕊盛放,朵朵硕大饱满。

宋太后望着那一片娇粉,看着宫人培土侍弄,修剪枝杈。

竹苓上前拦住一个送花的小太监,看着对方手中瓷盆中的娇嫩花朵,对太后道:“京中牡丹要过些时日才会开,如今这济州来的牡丹倒是早早便开了,开得真是喜人呢。”

那小太监恭恭敬敬回话:“回太后,牡丹性喜温暖,这些花是初绽便从济州运来,到了京城,便盛放得正好。”

竹苓扶着太后进殿,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如今刚刚过了三月,京中能见着牡丹盛放的,也只有这寿康宫了。赵粉虽比不得姚黄那般尊贵,却也是难得的珍品,更何况是远途而来,县主当真是孝顺。”

宋太后搭着竹苓的手坐下。

“妙然这孩子有心了,哀家膝下没有公主,也就她还算贴心。”

竹苓笑着应和:“县主孝顺,娘娘又何尝不是慈母心肠,处处都为县主着想。”

“这孩子可怜,年幼随兄长一家流放黔中道,吃了不少苦,又没了母亲,哀家少不得替她多做打算。”

“兄长倒是和哀家提过妙然的亲事,今年春闱倒是出了几个青年才俊,哀家瞧着,那探花郎便不错,性子沉稳,模样也周正,除却门第差了些,倒也不打紧,前程总归是有的。”

她呷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搁下,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只是妙然心气高,怕是一门心思,还惦记着她表哥呢。”

表亲之间结亲,本是亲上加亲的寻常事。只是她那个儿子……

竹苓接过宫人手上一盘糕点,放在方几上,温声劝她:“如今朝局稳了,您该是享清福了。”

她抬眼觑了觑太后的神色,语气愈发谨慎:“奴婢多嘴,梁王虽是您养子,可到底陛下与您才是血脉相连,您替他求情,奴婢实在是怕,生分了您与陛下的母子之情。”

宋太后闻言却笑了:“你当真以为,饶恕梁王是哀家求来的?”

“子祐年长珩儿六岁,自打珩儿学会走路,就是子祐带他这个弟弟,幼时他闯了祸,哪次不是子祐替他担着。”

她又悠悠道:“先帝把他的心头肉指给了子祐,换作是旁人,怕是要横着抬走。可如今,还不是只将人打了一顿。”

这小子恨归恨,心里却还念着手足情,并不想赶尽杀绝,只是需要个台阶下,那她给他便是了。

竹苓蹙眉,话语缓缓,似在回想:“奴婢倒是听闻,梁王大婚当日,乾元殿也临幸了一名女子,听说是从宫外抬进来的清倌。今日一早,陛下还派人将梁王从洞房里拽到乾元殿打了一顿。”

如此怪事,她心中总觉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却又不知从何理清。

宋太后皱眉:“怎不早些告知哀家?”

裴珩打人也不是头一次了,令她觉得麻烦的是那个所谓清倌。

如今后宫空无一人,若让个风尘女子抢在官家贵女前头册封,再诞下长子,皇家颜面何在。

竹苓也意识到自己的错失:“是奴婢失察了,奴婢也是刚刚听闻此事。”

“你即刻便去乾元殿,探清那女子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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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阁藏春
连载中亦盏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