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薄荷糕一坨坨的,没个形状,十分容易辨认出自谁手。
虽然厨艺拙劣,可其中心意令他心中发暖,又觉得好笑。
在裴珩与其他人看过来时,无奈道了一句:“舍妹做的薄荷糕,卖相不佳,便不与各位分享了。”其间却是呼之欲出的炫耀。
裴珩频频去瞥那不成型的坨状物,口中却轻嗤,似乎很是嫌弃。
当天用膳时,他见裴珩用的不多,便问了一句“饭食不合殿下胃口吗”,对方便阴阳怪气道:“没有令妹做的薄荷糕好吃。”
褚骋想,大约没有比裴珩更小心眼的人了。
他目光落在母亲抬起的腕间,褚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腕上的帝王绿镯子:“窈窈说这颜色她戴了显老气,我正合适。”
她避开帝王赏赐不谈,只道是女儿孝敬的。
褚骋:“窈窈一向孝顺懂事。”
翡翠易得,帝王绿却少见,更遑论这样好的成色与水头。
看重与否,有时在赏赐上便可观一二。
他又提及自己:“母亲不曾向她提及我贬官之事吧?”
褚夫人立刻道:“我提这个做什么?不是让她徒增烦恼么?”
不曾提及就好,虽说他了解自家妹妹行事稳妥,却也担心她会为了自己去向梁王求情。
他贬官一事,往小了说是帝王一时不快,往大了说也是官员任免,天家最是忌讳外戚插手朝政,加之梁王如今处境本就尴尬,又岂会为了她触怒陛下。
纵是有着少时伴读的情分,可到底君臣有别,天子近前,不可有半点行差踏错。
他已然后悔递上去那本辞官的折子,实在是冲动。
不过也并非全无用处,起码试探出了陛下对他们褚家的态度。
从令窈窈与裴珝成婚,到他贬官。虽不到清算的程度,却也没有多少容忍度。
只是母亲这言辞中的态度……
他暗瞥去一眼。
他贬官不见她多着急,还嘲讽他做六品官做的起劲,怕烦到她女儿她开始急了。
偏心的如此显而易见。
他开口安抚:“母亲放心,我如今虽不比从前,不说为家中挣得荣光,也必不会惹出麻烦来,令窈窈为难。”
说了许多话,手边的茶水凉了几分,茶香也淡了些,可褚骋还是尝出了这是御赐的顶级猴魁,每年只有太平春几个茶庄有产。
褚夫人也道:“这太平猴魁,你父亲最爱喝了。”
“我已经给父亲去信一封,告知他京中近况,让他也好有个准备。”
那个暴躁性子,若没个缓冲,突然炸了可如何是好?
如今的陛下可不是当年的七皇子,能任他追着揍。
褚夫人点点头,回想了一下自己去的那封信的内容,还好没有说的太过直白,只道陛下仍旧情难忘。
可她仍是不敢想,那个炮仗知晓了会做出什么事来,不免有些后悔去了信。
可不这样做,她也不知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
告到太后那?天家清誉重于一切,皇帝自是不会有错,那有错的便只会是她的女儿。
若是太后为保皇室清誉,一气之下将窈窈赐死怎么办?
她越想越心焦,心中冒出的一点悔意也随之消散得一干二净。
什么都不及她的窈窈重要,窈窈在皇帝手中受辱,凭什么旁人就能独善其身?
若是她家那炮仗届时惹陛下震怒,那也是他的命吧。
没有本事护住女儿的男子,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
褚骋自是不知母亲这般想法,在他看来,父亲并非有勇无谋,只要有缓冲之机,他定能好好思量。
褚夫人压下心中忧虑,强打起精神,语气刻意放得轻快:“我让人做了笋干烧肉、刀鱼馄饨,还有顺合兴的蟹壳黄、烧鹅,都是你爱吃的。”
两人用过膳后,褚骋便回了府廨,刚踏进门槛,便迎面遇上了来办差的谢尧。
对方领着一众捕快径直入内,掏出块牌子来:“刑部奉命,提审案犯。”
姿态傲慢至极,眼睛长在头顶,鼻孔看人,漫不经心扫过四周,视线落在褚骋手中提的食盒上,轻嗤一声。
语带讥诮:“褚大人胃口不错啊,可见京兆府是个福地,比兵部养人多了。”
两人早有私怨,又因政见分歧,颇不对付。
对方嘲讽,褚骋倒是并不放在心上。
官场起起落落,实属常事,旁人落井下石,也与他无关。
只是在看见提审令时,眉头紧锁:“谢正嵘乃通敌叛国的要犯,岂能随意提审?”
说起来,此人着实可恨,不仅通敌叛国,彼时还害得边防军损伤惨重,父亲九死一生才得以突围。
那一役敌弱我强,敌寡我众,原本该大胜,却付出了如此巨大而惨痛的代价,最终堪堪险胜。
将士们高高兴兴地上了战场,转眼间就枯骨黄土,掩埋在了边境沙场。
而这样的千古罪人,竟能靠着谢家在朝中的势力,让当时的陛下,如今的先帝,将此案暂压不审,甚至人都未能进刑部狱,仅是关押在京兆府狱。
褚骋转眸对视,字字戳心:“谢大人担任刑部要旨,竟不知与案犯有五服内之亲者,当回避。”
谢尧将牌子揣回去:“本官奉陛下之命,提审案犯。”又睨他一眼,悠悠道,“那我是听你的,还是听陛下的?”
话落,眸色一冷,令道:“刑部奉命办案,任何人等不得以任何缘由妨碍。”
一行人被请了进去,于府尹看着对方背影,口中叹道:“谢家盘踞西北多年,树大根深,有些事啊,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办成,就连先帝,也不得不妥协,逼得太紧,反倒容易引火烧身呐。”
褚骋并不赞同:“安西都护府把控在谢家手中,始终是一大患。”
在他来看,谢家所辖势力地处边境要塞,比邻吐蕃与波斯,若有不臣之心,岂非将军事重镇拱手让与他国。
谢家已经出了一个通敌叛国的谢正嵘,朝廷非但没有严加整饬,反而依旧重用其族中子弟,在朝中担任要职,这无异于养虎为患。
于府尹也奇道:“诶?你和陛下相熟,可知他如何打算?”
褚骋闻言,低眸不语。
陛下年少时看不惯先帝行事,认为先帝手腕不够铁血狠厉,狱法不严,才纵容了底下官员贪墨营私,结党揽权。
当年,他也这般认为。
但虽着年岁渐长,加之又在朝中历练了这些年,亲身历经了许多事情,如今再回头看,想法却是不同了。
以往在他看来的妥协退让、息事宁人,如今再看,却是中庸之道与帝王平衡之术。
看似纵容朝中大员揽权,实则却是在防止另一党独大,皇权旁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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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玉棋子叩在玉质棋盘上,发出“哒”一声清越脆响。
褚韫宁指尖捏着枚白子,看着棋盘上寻不到一处可落之地,顿时恼怒,将棋子一扔。
裴珩见状失笑。
还如从前一般,半点都输不得,不让着她就要生气。
他将手中把玩的几枚黑子随意掷回棋盒,又伸手去整理那残局:“我可没尽全力。”
他可是已经放水了,连一个杀招都没用。
裴珩的本意原是自己体贴,她输棋也并非是他不让,可暗含的嘲讽意味却更浓了。
褚韫宁果然更怒。
裴珩似乎觉得这般逗弄颇有趣味,也不急着哄:“这和田墨玉色浓质腻,你父亲弄来应该花费了不少功夫。”
他指间捻着墨玉棋子,轻飘飘地抛出一句。
褚韫宁胸中恼意一滞,看向那棋子。
父亲弄来的?刚送进宫的?
裴珩将棋盘推到一边,示意下人来收拾,又看着她道:“眼下边疆战事刚歇,安西军还在做善后事宜,一些收缴的战利品先行送回上京。”
“届时,一部分精锐会随你父亲一道回京,只是从交河城到上京路途遥远,脚程快也要近一月。”
从他口中听见父亲的消息,褚韫宁有些恍惚。
父亲久不归家,如今回来了,发现她已经嫁了人,也不知会作何反应。
当年她与裴珩定下婚约之时,父亲看裴珩的眼神都跟刀子似的,一连咒骂了他一个多月。
倒是先帝将她重新许给当时的太子时,父亲沉默良久也未发一语。
雄姿勃发的大将军,在那一刻,像是斗败的公鸡,看上去颓丧又苍老。
她知道,父亲心疼她婚事不能自主,不能嫁与心爱之人,却又无可奈何。
他无法抗旨,做不到置全族人的性命于不顾,他唯有牺牲最爱的女儿的婚姻。
如今,他手把手教导习武的男孩继位称帝,一切都该好起来了,她不必为着一道圣旨,而嫁与不爱之人。
可事情怎么就发展到如今的地步,越来越糟了呢?
裴珩原本以为告知了她父亲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她该高兴才是。却见她低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他伸手去牵她,将人拉到身边,心中那股不安的情绪才淡去几分。
“等这阵子忙完,带你去行宫避暑,那儿的温泉不错。”
褚韫宁没什么心情,怏怏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