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折腾下来,德顺总算松了口气。
见澹月端着水盆就要进去,忙将人拦下,压低声音:“陛下和娘娘在里头。”
冒冒失失的。
澹月顺着轻晃的珠帘向里头望了一眼,隐约听见自家小姐的声音,似乎在同陛下生气,于是瞥了德顺一眼,端着水盆转身走了。
内室中正争执不已,只不过是褚韫宁娇斥,裴珩则是好声好气地哄。
“她说她是随地捡的,你是随地就给扔了?”
“没有的事!”裴珩狡辩。
“那她怎么能捡到!”娇斥声量都拔高了,听起来很是愤怒。
裴珩心中暗恨没将人直接掐死,临了还要扔下一句编排他的恶言。
这女人实在是诡计多端。
“我那日都叫你不要再画了。”褚韫宁说着,这几日的委屈与担惊受怕积聚到今日,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撑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那日,画上面庞轮廓已然模糊了,她都那般求他不要再画了,舍了一身的自尊顺着他的心意侍奉他,他却还这般对她。
裴珩眸色慌乱地替她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掉个不停。
“我的错,是我的错,不哭了窈窈。”他不敢辩驳半个字,只放轻了声音连连轻声哄。
褚韫宁甩开他拿衣袍一角替她擦泪的手,横他一眼。
她眼眶还红着,抿抿唇,想了想,才问:“你也不是真的想掐死她吧?”
声音因哭过带着些鼻音,语气中的试探,似是想从他这里要一个安心的答案。
她与宋珞珠之间即便有些小打小闹,也不过是女儿家争抢些首饰、锦缎之类的寻常事,至多是听些不痛不痒的嘲讽。
无伤大雅的意气之争,怎能就闹到要取人性命的地步?
更何况,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太后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裴珩自然不敢说自己是真想把人弄死了事,心中不禁懊悔。
今日他不该当着她的面处置人。
她自小娇宠,从没见过血,哪能见得了这些。
裴珩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偏,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若不如此,怎能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听他这样说,褚韫宁心头因方才之事萦绕的惊惧渐渐散去,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娇嗔望向他:“对陛下存了心思的,岂在少数?难不成个个都掐得半死呀?”
少女眼眶还有些红,眸中浸润的泪意尚未褪去,水盈盈的,眼下神情娇憨,语调轻盈,眼角眉梢都染上鲜活灵动的光彩,那笑意真切,比殿外春光还要明媚几分。
裴珩凝着她的笑颜,心头那点冷硬也被暖意化开。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散下的一缕发丝,动作间是外人难见的亲昵。
“旁人如何,又与朕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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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被掐一下脖子就蔫巴鸡一样了。”澹月坐在矮几旁剥着桃子,言语有些不屑。
澄云笑看她一眼:“让你被陛下掐一下试试,看看你还说不说得出来。”
澹月心情不错,并不与她争辩,只不满道:“小姐为何不借此机会让陛下将她赶出宫去?”
她威胁小姐不说,还威胁陛下,如今却还能住在宫里,只是被看管在蕊珠殿。
妆台上几个螺钿匣盒打开着,是德顺今早送来的新制的首饰。
褚韫宁从盒中捻起枚耳环,对镜试戴:“赶她做什么,她现在还敢到陛下跟前晃么?”
澄云替她挑选簪钗,看着镜中人,赞道:“这碧玺耳坠真是晶莹剔透,一丝裂纹也看不到,粉色娇艳最衬小姐容貌了。”
又捏起一支仙山琼阁簪替褚韫宁簪上,却让她皱了皱眉,拔了下来。
压得她头疼。
澹月却一嘟嘴,并不赞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可是小姐教我的。”
听她此言,褚韫宁一笑,将那对儿碧玺耳环放回妆奁。
“你怎知赶走了一个宋珞珠,就没有下一个孙珞珠,苏珞珠,他是帝王,身边多个女人少个女人,岂是我有资格管的。”
哪怕他内心不喜欢不想要,可既然坐上这把椅子,很多事情便不能全然由着心意了。
朝堂多方势力博弈,需要后宫来平衡,哪个朝中要员不攒着劲儿想要往他后宫塞人?
边疆想要不生战事,也免不了要与别国和亲。
澹月抿住唇,话虽是这般说,可她总觉得,陛下会是不一样的,从前与她家小姐在一起时,也没见他向谁忍让妥协过。
她一时很难想象得出,裴珩会为了平衡朝堂,而去宠幸妃嫔的场景。
若连当了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那自古那般多的人拼死拼活地去争那把椅子,图啥?
可身为帝王,身边定然不缺绝色,若是他日后移情别恋了,那小姐又待如何自处呢?
澹月声音压低了问:“陛下指派来的几人,小姐打算如何安置?”
陛下专门挑了几个宫女到小姐身边伺候,德顺领着人过来时,说这几人很是得力。
言外之意是她们不得力?
为首那个,明明和她们差不多大的年纪,却一副冷然严肃的模样,加之又是陛下指派来的,无人敢去同她搭腔。
容貌只能算清秀,身上一丝饰物也无,也不知道哪里特别。听闻,还是陛下从安西带回来的。
褚韫宁倚靠着胡床,悠悠地打着扇。
她能如何安置?
她只是暂住在天子寝宫,又非一宫主位,还能给她们安排掌事宫女的位置不成?
他这般明着放人在她身边,不管是出于惦记她的安危,还是想在她身边安插眼线,于她都不算坏事。
宋珞珠这几日倒是安分了不少,褚韫宁到太后宫中请安时,还听她提及:“哀家让她时常与你走动着些。”
又对身边的丹若道:“那丫头若能学到窈窈一半的娴静,也是好的。”
“前几日,宣平侯夫人递了牌子。你自进宫便未见过家人,哀家想着,正好也让你母亲一道进宫,你们母女好好团聚团聚。”
褚韫宁心中倏然一紧,僵了片刻后才起身,牵出一丝笑来,浅浅一福身:“谢母后体恤。”
太后拉过她的手来,拍了拍:“哀家看着你长大,疼你,和疼珩儿与子祐是一样的。”
又握着她的手,皱眉道:“这手怎的这般凉?竹苓,哀家叫人温着党参红枣桂圆汤,你去盛一碗来给窈窈。”
褚韫宁手捧着小小的汤碗,望着碗中琥珀色汤液出神。
按礼,她身为梁王妃,本应在成婚三日后回门的。
可彼时那般境况,她如何有心思应对这些,又生怕事情暴露,还是不回的好。
加之裴珩刚刚尝到甜头,那几日食髓知味、贪得无厌,日夜索要无度,她下榻都难,别说出宫,纵是有心也无力。
眼下,母亲却要进宫。
可她如今的境况如何能让家中知晓?
傍晚裴珩回来时,褚韫宁迎上去替他宽衣净手。
浸了花瓣的水轻撩上他的手,指间是轻柔的摩挲。
裴珩视线轻垂,落在她柔柔弯下的颈上,心中很是熨帖的同时,还有些受宠若惊。
因着弄丢她的画一事,这几日他一直在小意讨好,一些奇珍异宝,弄得来的弄不来的,只要是女子喜欢的,他便流水一般往慎德殿送。
她并非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女子,珍宝大抵上也入不了眼,可该给的他也要给。
裴珩心中估摸着,许是因她母亲要进宫一事,令她心中不安了。
想来也是,她嫁与梁王,如今却不随梁王住在承庆殿,而是在他的寝殿,叫她母亲知晓了,的确难以解释。
因而今日她才这般殷勤,想来定是想说服他出面替她应付。
这也不难,只要她开口,他应下便是。
她的父母兄长,他也都熟悉的很。他少年时便常常去将军府,很是爱吃她母亲做的火腿煨肉和莲房鱼包。
如今君臣有别,依着规矩,即便是妻父妻母,到了帝王面前依旧是奴才,要行三跪九叩大礼。
可那是她的家人,他岂会摆帝王架子,便是随她唤上一声母亲,也无妨。
“窈窈放心,你的母亲,我定待她如亲母,一应礼数便都去了,左右在这殿中也没外人。”裴珩拥着怀里人,眼角眉梢都是浅浅笑意。
“我陪你一同见她,不会叫你一人应对。”他低声缱绻,似情深款款,又似许下千金诺言。
她开不了口的,那便由他来说,想来,她母亲也不敢责问他什么。
裴珩自认做到了身为夫君的担当,寻常人家的丈夫也未必能做到这般,更遑论帝王家。
褚韫宁抬起水汽盈盈的眸,怔然地看向他。
他为何能将见不得人之事说的如此坦荡。
还想与她一同见她母亲?
他难道不知他与她是什么关系?
叔嫂通.奸,传了出去,让褚家上下如何抬得起头来。
褚韫宁越想心中越沉,想令他松口,怕是要卖些力气才行。
看在裴珩眼中,却是一双美眸柔柔望过来,如含了春水一般,涟漪层层,似有万千话语在其中。
还真是容易满足,他薄唇微扬,眸中含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只不过做了他该做的,着实不必如此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