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见风姿明发,瑶阶玉树。”
她倏然停住,这里头还有她的事?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仪范清冷,风流之盛,杜绝当时,世无其二。”
“妾心所系,更在朝暮相依。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愿化烛影映君案,作扇风拂君衣,纵居宫阙九重,心随銮驾无移。纵言百岁犹嫌少,怎奈流光易逝,唯求长相厮守,岁岁不离。”
“此生固短,无君何欢?愿效藤萝缠玉树,死生同椁不相离。纵使沧海成尘,山崩地合,妾心犹系君怀,缠绕君心,至死不休。”
褚韫宁读完,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震撼,久久不能回神。
裴珩显然对自己的大作极为满意。
他将怀中人近乎呆愣的模样尽收眼底,面上惊愕、羞窘又难以置信,生动得让他心头发痒。
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那点得意更如春水涨潮一般,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揽着她的手臂也收紧了些,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反应。
褚韫宁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那词句中挣扎出来,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他。
眼神复杂极了,像在看一个全然陌生又荒谬绝伦的怪物。
怎会……怎会有这样的人!
帝王好功,写些自颂的诗赋也就罢了,史书上也非鲜见。
可他……怎么能假托她的口吻,极尽描摹她是如何为他魂牵梦萦,相思成疾。
还要她抄写!
愿化作烛影扇风,愿如藤萝缠绕……
她若是写了,待日后拿出,岂不是无从辩解,坐实她是个对他痴恋至深、难以自拔的女子?
“陛下……” 褚韫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这……这并非《女则》《女诫》,佛经道典,宫规罚抄,岂能以此……以此充数?”
她想说“荒诞不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珩垂眸看她一眼,似有不悦:“这写的难道不是实情?”
他说得那般理所当然,仿佛她心底当真如此想。
褚韫宁被他如此颠倒黑白,强词夺理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滞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偏又无法反驳。
难道要她亲口否认,说“妾身并非如此思慕陛下”?
见她贝齿轻咬着下唇,面颊绯红如霞,眼中水光潋滟,明明羞恼交加,却偏又语塞词穷的模样,裴珩心头那点得意与满足更是膨胀开。
他将那页素笺又往她眼前推了推:“好好抄,朕过几日查验。”
翌日晨起,裴珩又如往常一般,边由人侍奉着更衣,边嘱咐澄云与澹月。
“你们娘娘爱睡,别扰了她。”
“巳时三刻定要叫醒她,让她用了早膳再睡。”
“她脚踝痊愈还有些时日,你们盯紧些,莫要让她多走动。”
“朕今日回来陪她用晚膳,”又吩咐德顺,“奉符新贡的樱桃,除却送到寿康宫的,余下多少,都一并送来慎德殿。”
德顺应下,又听他道:“还有龙泉驿贡上来的蜜桃,她最爱吃。”
澹月听他事无巨细地交代,心道简直比老爷和大公子还要啰嗦。
裴珩吩咐完,眉目间有些冷:“日后这些吃食上的事,多上些心,慎德殿有没有还不清楚?还要朕处处提点。”
即便只是带了几分斥责,依然有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澄云和澹月目露同情地看着德顺那双腿弯儿都不打就跪了下去,又连抽了自己好几个嘴巴。
两人连呼吸都不自禁放轻了,生怕他遭了殃,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能在御前伺候的人,真是不简单。
若是换成她们,怕是活不了几日。
临出殿门时,澹月悄悄往德顺手中塞了一盒去瘀消肿的药膏。
她家小姐时常要用这些药,太医院调配的,化瘀甚是好用。
因德顺即刻便要随皇帝去早朝,见他推却,她便快速道:“我家小姐还要公公多照拂呢,公公快些去吧,陛下那儿可不等人。”
澹月因着丝绢画一事,加之如今小姐又被禁足,她担心自家小姐失宠,才想着安抚拉拢德顺,毕竟他是御前的人,说话的份量举足轻重。
可听在德顺耳中,却是正话反说地敲打他,听得他是后背一阵发毛。
他叠声应下,接下对方塞来的药膏,眼中满是感激。
转身却是一脸的后怕,这姑奶奶肯给他好脸色,岂能是什么好事。
他心里清楚着,陛下方才那通火,自然不是为着什么吃食上的事,而是吩咐他找的东西许久都未找到。
德顺想起这事来就犯愁,一条丝绢,又不说上头绣了什么纹样,这叫他怎么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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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月端了盅炖得融融的血燕进了内室。
褚韫宁仍慵懒地斜倚在榻上,云鬓微松,神情恹恹的。
她接过温热的瓷盅,一勺勺慢慢用了。
澹月在一旁,心思却飘远了。
她今日看德顺那老狐狸,仍是一如往日,实在看不出陛下有了新欢。
还有那些个御前伺候的人,最是人精,又势力眼得紧,若陛下当真有了新欢,那群人又岂会分心神在她们这,给她好脸色呢?
可若不是陛下给的,宋珞珠手里的画又能是哪来的?
总不能是她捡来的吧。
她一下一下的扯着手中帕子,无意识地绞紧又松开,越想越想不通,眉心不由越拧越紧。
褚韫宁喝完燕窝,拿着空了的瓷盅唤了她几声,她才恍然地回神,应了一声。
见她魂游天外的模样,褚韫宁不免多看她几眼:“想什么这么入神?”
澹月有什么说什么:“我方才试探了德顺,看他那反应,不像是陛下有了新欢的模样。”
褚韫宁眉眼淡淡:“他跟在陛下身边多年,最懂得揣测圣意,陛下不准透露的,他自然不敢表露半分。”
何况,越是天衣无缝,便越是漏洞百出。
世上岂会有天衣无缝之事,若有,那定是人为抹平了一切不合理之处。
褚韫宁昨夜一晚都没有睡好,意识仿佛在混沌边缘浮浮沉沉,半梦半醒间,眼前是他抱着她温声地哄,转眼间,那臂弯里却换成了宋珞珠,他面上噙着慵懒笑意,言语露骨地与人品评她在他身下的模样。
更是拿着她手抄的诗句,高高在上,眼中尽是嘲弄,讥讽她对他是如何的死心塌地,神魂颠倒。
褚韫宁胸口仍残留着梦魇带来的憋闷与惊悸,一股疲惫如山压下,困意上来,便吩咐澹月落了床幔,再睡一会儿。
可一沾上软枕,却又清醒了几分,脑中思绪纷飞。
澹月说德顺的反应一如从前,倒是令她想起,宋珞珠那日在慎德殿时,酸妒的神情倒也与往日无任何不同。
按理说,若她是胜利者,本不该在看见这殿中的器物后露出如此神情。
毕竟裴珩如此私密之事都愿意与她分享,这般宠爱,她想要什么东西,还会没有吗?
若是裴珩当真如此宠她,她怕是早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宫中横着走了,又岂会只抓住她一点把柄便迫不及待地示威,再不痛不痒地挤兑威胁她几句。
裴珩那晚说要将她逐出宫去,神色也全然不似作伪。
以她对裴珩的了解,他若真心宠爱一人,只会将人护在羽翼之下,极尽所能对那人好,断不会心中宠爱,明面折辱。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褚韫宁眼前似是豁然一亮,先前的混沌似乎都清明不少。
可若不是他给的,宋珞珠又是从哪里弄到的?
还有自己提及那幅图时,他眼神中的心虚可不会是假的。
褚韫宁抿住唇,思索一番,唤来澄云:“你亲自去一趟蕊珠殿,就说我找嘉荣县主,有事相求。”
澄云午膳后便去了蕊珠殿,却被告知嘉荣县主正在小睡,只好在殿外候着。
虽是初春,可午后日头正好,连一片云都没有。
殿前空地无遮无拦,澄云站了近一个时辰,宋珞珠才搭着婢女的手,款款而出。
瞧着似是刚梳妆过,手中执着一柄团扇,漫不经心地半遮着面,春日暖阳透过细密的扇骨洒在脸颊,衬的一张面庞愈加精致好看。
宋珞珠衣着装扮不可谓不华贵奢靡,娇丽浓艳的海棠色石榴裙,裙裾上用金线密密绣织着缠枝桃花纹样,春衫交领处,以米珠细细镶了一圈边,又坠着数十颗指尖大小的莹白珍珠,颗颗浑圆。髻上甚至还簪了支逾制的赤金凤鸟衔珠步摇,东珠流苏垂坠,泠泠轻晃,分外惹眼。
澄云只飞快地扫了一眼,便低垂下头去,屈膝福身:“奴婢见过嘉荣县主。”
宋珞珠恍若未闻,并不叫起,只悠闲地用团扇轻轻扇着风,澄云便始终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宋珞珠轻笑一声:“难怪姑母时常赞妹妹性秉温庄,柔嘉表范。今日一见,果然连身边的婢女都如此规矩,当真是御下有方。”
她转头搭着婢女的手上了矫撵,舒舒服服地倚靠着,眼波斜斜一瞥,漫不经心开口:“正好我要去寿康宫侍奉姑母,你便随我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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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罚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