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春色

褚韫宁心中郁结难解,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因两人挨得极近,温软香息薄薄洒在裴珩颈间,令他浑身有一瞬的紧绷。

褚韫宁自然察觉到了,原本攀在肩头的手臂上移,柔柔勾住他的脖颈。

裴珩被她这么一勾,又是一僵,旋即耳畔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带着几分调皮,像是奚落似的。

他眉宇间愠怒,语调微沉藏着危险:“想在外面?”

褚韫宁脸上轻快的笑意瞬间散去。

夜里风大,吹拂得她眯了眯眼。

树影遮蔽的小花园,矮丛后现出一角石榴裙,又很快消失不见。

褚韫宁一路僵着身子,直到进了慎德殿才松了口气。

一脸逃过一劫的神情落入裴珩眼中,他意味深长道:“朕还未试过。”

见她惊愕地抬眼看过来,他眸色懒懒地哼笑一声,大发慈悲地给她了个宽缓:“等修好了揽雀阁再说。”

褚韫宁不禁吸一口凉气。

早早晚晚,总是会修好的,这把刀迟早要捅到她身上。

那股万念俱灰的感觉再度浮上。

只要他还是皇帝,只要这天下还姓裴,她便永远逃脱不出这方宫阙,只能在他掌中做只任他赏玩的雀鸟。

揽雀,揽雀,不正是此意。

裴珩目光在她失魂落魄的脸上悠悠一转,又拧起眉:“叫你传的医女呢?”

德顺不知从哪冒出来:“回陛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医女背着药箱,来的很快,给裴珩见礼后,便目不斜视地为她处理肿胀的脚踝。

为皇家效力,自然要少听少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帝王坐在一旁沉沉盯视,令她如芒在背,原本熟稔的动作也有些僵硬。

处理过后,医女斟酌开口:“娘娘的脚踝不算严重,但还是要注意歇息,出行尽量坐矫撵。”她顿了顿,声音也低了些:“若是避免不了,这只脚尽量不要使力。”

医女语气晦涩,不似平常医嘱,只是碍于皇帝在场不便直说。

褚韫宁不知是听没听懂,脸颊浮上一抹可疑的桃粉。

-

那日过后,悦和不知从何处得知她崴了脚,差人送来了跌打扭伤的药,还传达了歉意。

她伤了脚,自是要静养,于是便每日窝在慎德殿,逢请安之日再遣人去寿康宫告假。

算是因祸得福,裴珩这两日都不曾折腾她,只是批阅奏折时,要搬把椅子让她在一旁坐着,夜里手臂仍要横在腰间,不容她推拒半分。

正殿如今形同虚设,自打她搬进来,裴珩多半时间都在慎德殿,除却上朝和私下召见朝臣,其余时间都要与她同食同寝。

就如眼下,裴珩双臂展开,由几名宫人侍奉更衣,他视线落在垂垂遮蔽的床幔,里面的人没有半分起来侍奉的模样。

衣袍下摆的褶皱尚未抚平,裴珩便挥退宫人,信步行至榻前。

床幔一角被拂开,又很快垂下,将浓艳春光拢得严实。

薄被软衾遮不住春色,青丝如瀑,肤白如雪。

似是冬日里的清晨,空气都仿佛被涤过一遍,弥漫着刚下完雪的清香。

入目一片莹白中,两朵红梅骨朵从新雪间冒出芽来,堪堪藏在清晨未散去的薄雾后。

那骨朵还幼嫩的含着苞,此刻却泛着不正常的糜红,上头覆着些许新雪,似是夜里遭风雪欺凌了许久所致。

新下的雪绵软细滑,伸手一捞便温顺地贴着掌心,任人握在掌中,时紧时松地揉搓的不成样子,不时从指缝中溢出满捧莹润。

雪中梅花,最是高洁坚韧,可观赏也可用来烹茶。尚未绽开的骨朵还沾着新雪便被从枝头摘下,混着绵柔的雪团,在掌心轮番滚过,又被启唇含住,细细品尝。

侍候在外的宫人低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只隐约听见几声娇吟,听起来似乎颇为不满,几息后便没了声音,而后便是更加清晰的唇舌.交弄声。

裴珩本无意扰她,只是他每日卯时不到就要晨起早朝,还要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她倒如此惬意,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令他着实心中不平。

软玉温香充盈满怀,让他一时心猿意马,竟无法收手。

怀中人含羞泛粉,香息温热欲融,被他攥的疼了,还会泫然欲泣地看他一眼。

这叫他如何忍得住。

“陛下去上朝吧。”怀中人蹙眉垂泪,还要软声规劝,好不委屈。

裴珩垂眸去看,酥软挤在他怀中,没个形状,实在可怜。

德顺在外头已经催了几遍,才听见里头沉沉一声:“听见了。”

-

估摸着下朝的时辰,褚韫宁拖着伤脚,在殿中备好了他平日爱吃的菜。

可等来的却不是裴珩。

“这南珠如此珍贵,陛下竟都赏了你。”

宋珞珠手中捞起垂坠的南珠帘幔,语气悠悠隐有酸意,她目光从南珠转到褚韫宁身上,唇角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打量着她。

“承了龙恩,果然不同,妹妹如今,当真是娇艳夺目。”

话尾四字被她刻意咬重,犹如针刺。

褚韫宁岂会不懂她话中之意,见她望过来的轻蔑,又似是了然一切的眼神,她只觉心头一沉,仿若有巨石直直坠下。

眼前一阵恍惚,她一手扶住桌沿,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才堪堪站稳。

她是如何知道的?

心中有一个猜想,她却不敢再去细想。

宋珞珠自然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妹妹也是出身世家的,也该知道,若是搁在府上,主母是可以随意打杀了外室的。”

她说的云淡风轻,眼神不是睨着自己的指甲,就是斜看着殿内器物,俨然一副不屑正眼瞧她的姿态。

身旁澹月气得瞪圆了眼,就要上前,被褚韫宁一个眼神制止,很是不甘地退到身后。

虽然家中人口简单,幼时鲜少见后宅争斗,可褚韫宁自小便接受贵女教育,听过看过的,都不在少数。

宋珞珠这般段位的,她还不放在眼里。

只要裴珩不将宋珞珠放在心上,她便欺辱不了自己。

她转眸看向宋珞珠,目光相接,半点不闪躲退让,粉唇轻牵:“将军府并无外室,也无通房侍妾,我爹娘感情甚笃,县主该是知道的。”

说完,便端坐饮茶,姿态娴雅,似乎一切都不放在眼中。

褚韫宁心跳剧烈如擂鼓,几口热茶入喉也未能平复下心中悸动。

只是如何也不能输了阵势。

在宋珞珠看来,便是**裸的挑衅。

即便你拿住了我的把柄,又能奈我何?

宋珞珠既然敢来,自是做足了功夫,她故作不经意地从袖中扯出条丝绢来。

随意瞥了一眼后,神色愠怒地训斥身侧侍女:“怎么连我的丝帕都拿错了。”

侍女忙道:“小姐那方绣了兰竹的丝帕昨日洗了的,奴婢忘了告诉小姐。”

“洗便洗了,怎么连条像样的丝帕都不备下,要我拿这么个腌臜东西,让人看见岂不是要一头撞死。”

她言辞尖刻,却没多少当真责备侍女的意思。

褚韫宁自然听得出她指桑骂槐之意,只是却没心思去理会那些,她已经看清了宋珞珠手上拿的那条丝绢。

宋珞珠还在说什么,她却仿佛一个字都听不到,恍惚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帷幕,将她与周遭隔绝,所有声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欣赏够了情敌的失魂模样,宋珞珠离去时腰肢摇曳,裙裾生风,颇为得意。

褚韫宁立在原地,仿佛入定了一般。

澹月见她连眼珠都不转一下,心中担忧极了,轻声道:“小姐,福茂已经去请陛下了。”

褚韫宁仍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殿门,许久,才似是回过神来,再开口,喉中有些艰涩发苦:“让他回来,别去了。”

说完,便不待有人回应,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内室。

这样的私密之物,落在了旁人手中,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她不愿自欺欺人,可也不想自取其辱。

裴珩回到慎德殿时,已是半夜。

澹月在门口守夜,正拄着脑袋打盹,看见裴珩的那一瞬瞌睡虫便全跑没了。

忙规规矩矩地往那一跪:“陛、陛下,娘娘安寝了。”

裴珩将外袍往身侧一递,径直入内。

澹月回头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很是复杂,她眼珠朝德顺的方向一转,状似无意地释放善意:“陛下近来很是繁忙吧,都这个点儿了才能歇息,你们跟着伺候的也是辛苦了。”

见她递过话头来,德顺立马接茬道:“可不是么!不过咱们当奴才的累点儿不怕什么,就是惦记着主子。”

说到这,他神情似乎觉得很是难办:“老是这么熬着,身子再好也有受不住的时候啊。”

澹月听着觉得像笑话似的:“不至于吧,我看陛下身体好着呢。”

折腾起她家小姐来,那是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德顺看她一眼,似乎含了些羡慕的意味,打趣道:“姑娘在娘娘身边伺候,感受自是非同一般。”

陛下每每来慎德殿时,便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最轻快的时候了。

他们尚且如此,就不难想象娘娘身边伺候的差事有多舒服。

说罢,又一脸便秘道:“这朝堂上的烦心事儿,可多着呢。”

再往下,便不能问下去了,澹月似是懵懂又似是明白地点点头,尾音略微拉长:“哦。”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东阁藏春
连载中亦盏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