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狐狸

她身后的阴影骤然涌动,一道影子缓缓拉长,最终化作一道白色人影。

那是位与孟婆年岁相仿的老者,脊背早已弯成残月,可挺直腰身的瞬间,竟像一只收拢了银白皮毛,蛰伏多年的老狐。

“白狐狸,那可是你二哥的亲孙子,当真不去见见吗?”

被称作“白狐狸”的老者,目光望向王瓘镈所在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良久才缓缓开口。

“孟柒维,我们都老了,这次怕是要把命都搭进去,见与不见,早就无所谓了。”

“哦?”

孟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天下,还有您逃不掉的时候?”

另一边,柳景临回到住处时,扫了一眼屋子,原本许久不住的房间已经被打扫得差不多了。

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偏远山村,村子里的底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才特意把王瓘镈安排在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屋里摆着不少动植物标本与苗家银饰,寻常人见了难免会好奇乱动,可眼前的少年显然就老老实实地在这等他回来。

想到这儿,柳景临心头积压的郁气,散了几分。

“你在外一向很会伪装,或者说,格外小心谨慎。”

柳景临开口,语气平淡。

“毕竟这里是你的地盘,我总得收敛点。”

“知道就好,在这你就乖乖听我的话。”

柳景临说完见王瓘镈没有反驳的意思,于是低头收拾起散落的行李。

“事情不难办,孟婆已经答应了。”

“天缘渡现在人手充足,影响力也遍布各地,可唯独缺了东北片区的势力,只能说你来的凑巧得很。”

王瓘镈心中了然,天缘渡能让官方专门开会提及,足以证明其影响力。

“真没想到,‘天缘渡’的主事人竟是孟婆,她可是滇南区的民俗特区代表。”

“这很奇怪?她一心求长生,自然要私下积攒力量。”

柳景临边说边探头检查窗外,王瓘镈走上前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清风,示意周围已经被他排查过了。

“说得也是。可我好奇,你为什么会陪着她一起趟这趟浑水。”

柳景临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已是垂垂老人,这辈子再不疯狂一次,就真的没机会了。”

“倒是你,到底图什么?以你的脾气,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应该不感兴趣。”

“因为这是个好机会。”

王瓘镈眼神微沉,摆弄着手腕上三颗黑球。“我的目的当然是利用这股势力,驱虎吞狼。”

“好吧,真庆幸我只是从山村出来的普通老师。”

王瓘镈看着他,眉眼弯弯笑道,“您可一点也不普通。”

两人互相打趣几句后,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氛围静谧又带着几分微妙的暧昧。

柳景临率先打破沉默,看向他:“你今晚要在我这儿睡?”

“如果可以的话。”

王瓘镈很懂事的退到房间中央,毕竟这里是对方的房间,柳景临要是不愿意让他待,他也只能大半夜在这村子里乱逛了。

“看老太太的意思,估计也没给我准备什么住处。”

刚才就算和孟婆表现的再和睦,也只是面子工程,他从威胁对方起,就没想过对方会给他安排地方住。

“别表现的我多委屈你,过来收拾你自己的行李。”

柳景临终究是舍不得撵他。

“老师,你们蛊师在苗疆的能量不该这么小吧,就住这种地方?”

“现在是法治社会,就算是大区代表人也并非都像你们王家那样。”

这点王瓘镈的体会倒是不多,毕竟他并非一个单纯修炼的修士,幼时有甄家帮衬,现在有自己的公司,还真不了解普通修士的生活都是什么样。

“不光是手艺失传,就算你练上十年的蛊虫,也未必比得上工厂五分钟造出来的一颗子弹。”

柳景临说到此处,忍不住感慨时代变迁。

“可你到底不是蛊师,你的那些手段,永远都有市场。”

王瓘镈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柳景临不想听他说这些,故意逗他道。

“我们还是聊聊你今天晚上去哪吧,我可不打算留你在房间。”

“这的天气暖和,山里的野兽也伤不到你,你不如就去门外打地铺。”

话虽如此,可王瓘镈也看出来,柳景临不是真要赶自己走。

“好狠的心啊,柳老师~”

“你一点都不心疼自己的学生吗?”

王瓘镈立马配合地装出一副委屈模样。

“我面对欺师灭祖的学生一向如此。”

小村子尚未通电,夜里只靠一盏烛火照明。

昏黄的火光在屋里摇曳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那我不妨更过分一点。”

王瓘镈眼尾一扬,不等柳景临反应,便侧身逼近,他比柳景临高出一头,只一瞬间就将人笼住。

烛火淌过雕花木床的描金纹路,灯花忽然一跳,碎金似的光点落在王瓘镈后颈,垂落的黑发轻轻蹭过柳景临的下颌。

“别闹,我今天很累。”

柳景临轻声阻拦。

“我也累。所以在你赶我走之前,我就赖在你床上不走了。”

王瓘镈得寸进尺,他明白柳景临也是口是心非的主。

柳景临无奈,用脚轻轻抵在他小腹上,慢慢将人推开。

“你今晚可以留下,但我要改论文,会忙到很晚。”

“你的学生知道,你现在很性感吗?”

王瓘镈靠在床头,语气有些挑逗。

柳景临狡黠一笑,索性坐到书桌前,抬眸看他:“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

王瓘镈懒得自讨没趣,乖乖躺回床上。

这世上最舒服的事,莫过于躺在床上盖着软被睡觉;如果有更舒服的,那就是躺在前任的床上。

他一眼看穿柳景临的心思,明明是担心两个人都睡着出现意外,偏要找借口遮掩,他哪来的学生需要改论文。

后半夜,烛火忽明忽暗。

柳景临迷迷糊糊坐起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身上还多了一条厚实的毯子。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见一张年轻俊俏的脸。

王瓘镈的目光没在他身上,反而一脸认真地盯着他胳膊旁的课本。

察觉到他醒后,少年连忙手忙脚乱地起身,声音放得极轻:“老师,我扶你回去睡。”

柳景临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刚才在看书?”

“我就是好奇你在看什么。”

柳景临低头看向他刚才看的那一页,上面零散写着几行笔记,字迹锐利老成,一看就是常年执笔的人。

他心中微动,毕竟眼前这人,从来都不是不学无术的纨劣子弟。

他被王瓘镈扶到床上,见少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柳景临便知道,这人又要闹了。

想想也是,他们从前就纠缠太深,对彼此的身体早已刻进习惯里。

他一脸生无可恋,索性将两条长腿分开,干脆道:“快点,我困了。”

王瓘镈却愣了一下,知道他理解错了,默默伸手把他的腿合上,语气认真又郑重:“我们已经不是情侣了,不可以这样。”

这下轮到柳景临吃惊。

他忽然想起两人的初夜,好像还是自己主动招惹的他,具体怎么哄上床的,早已记不清了。

“那你想怎么样?”

“昨天已经打扰你睡觉了,今天说什么也要等你先睡。”

柳景临一阵无语,这人在某些方面还是很老实的,半晌才吐出三个字:“有心了。”

他主动伸手搂住王瓘镈的脖子——记忆里,这人好像特别喜欢被抱着睡。

果然,少年没忍住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的手臂,像一只乖巧的大型犬。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难得的晴天,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将两人唤醒。

王瓘镈醒来时,柳景临已经把一碗热饭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桌边静静等着,见他醒了,只是淡淡偏过头。

他昨夜勉强安分入眠,只要一闭眼,曾经那些旧日纠缠好像历历在目。

“你睡得真沉。孟婆让我待会儿带你去祠堂,她有话要跟你说。”

出了门,王瓘镈才仔细看清整个村子的布局,街道脉络明暗交错,果然是他先前察觉的武侯八卦阵。

这种地方只有一个生门能出去,他要真想在这大闹一场,还得想方法跑对路。

柳景临把他领到祭坛旁的小屋,屋内,孟婆端坐在一面古朴的屏风前,气场沉静。

王瓘镈不敢怠慢,当即躬身行礼。

“小子出马仙家,第四代弟马王葆仁,拜见二老。”

“二老?”

柳景临皱起眉,满心疑惑,屋内明明只有孟婆一人。

话音刚落,屏风后立刻传来一阵苍劲的笑声,带着几分赞许。

“看吧,柒维。你想试这孩子的底子,我不过故意泄露一瞬气息,他立刻就察觉了。”

方才那位白发老者从屏风后缓缓走出,目光落在王瓘镈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王瓘镈看着他,只觉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和上回对赵晓阳的感觉很不一样。

“惭愧。若不是老先生故意外放气息,又离得这么近,我一定察觉不到。”

王瓘镈谦逊道。

老人笑而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

孟婆见状,不再绕弯子,从一旁拿出一份卷轴,递到王瓘镈手中。

“孩子,这是天缘渡部分人员的名单与势力分布,里面收录了不少圈内有名有姓的人物。”

“今后任务协作,还望你们互相配合。”

王瓘镈双手接过名单,快速翻阅查看。

名单上的势力覆盖天南海北,唯独缺了东北一带。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这份名单,更不信孟婆的说辞,所以格外留心察看各人所属门派,上面大多是散修,也有唐门这类传承,倒不算奇怪。

可蹊跷的是,南大区茅山掌门赵梼的辖区内,也有一个标着“茅山”的名字,却被狠狠划掉。

王瓘镈心里疑惑:难道茅山也有人想觊觎长生,孟婆他们是害怕我和他串通,才把这个名字划掉?

不……

也许这个名单他们是故意让我看到的,好叫我怀疑其他正派?

既然我知道那份录音的内幕,孟婆作为当时的参与者,一定比我更懂圈内规则。

这种安排,想必也是有意为之,只能算我先抢到了这次机会。

他不敢在那一页久留,快速将整本名单翻完,内容早已牢牢记在心里。

孟婆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组织近期打算在首都举办秘密活动,日后若要辨认自己人,就记好暗号——神仙不渡,天缘自渡。”

好大的志向,这就是他们的口号?

王瓘镈心里满是不屑,却也觉得格外刺激。他本就不是安分的人,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才其乐无穷。

“其实我们曾经联系过王家,准确来说,是北方四大家族,结果并不理想。”

孟婆忽然提及此事。

王瓘镈挑眉,这四大家族可都和他沾亲带故:“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孟婆松弛的老脸露出一抹深意的笑:“当然是因为你有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你不觉得吗?”

“哦?小子生来愚钝,听不懂奶奶的意思。”

王瓘镈故作懵懂。

“呵,江湖人称‘玉面阎王’,也有愚钝的时候?既然都是自己人了,我们之间想办的东西还用我挑明吗?”

孟婆眼神锐利如刀。

王瓘镈沉思片刻,他王大少爷与王家本家隔阂极深,这事在圈内早已不是秘密。

他爹浪子回头,在羋家面前跪了十天,最终追回他妈的故事被外人传作一段美谈,可那段圆满里,容不下他。

父母重修旧好后,归家时却携了一个半大小子一同落户,年少那场决裂大闹,让他早早被扣上忤逆的名头,硬生生成了那段佳话里最刺眼的缺口。

孟婆这句暗示如果真是这样,可谓戳人肺管子。

他的确恨王家,加入天缘渡他的操作空间很大,无论进退都会给家族带来影响。

其中利弊他早已看得透彻,难道孟婆也摸的那么明白?

如此,便是他受制于人。

王瓘镈强忍心中不爽,放声大笑:“哈哈哈,局红管亮!我在此预祝我和老太太步步高升!”

这是东北绺子的黑话,意在夸赞孟婆行事敞亮,局面大好。

话音落下,身旁的白发老者眼神微动,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自然逃不过王瓘镈的眼睛。

他先前听出老者口音偏东北,便故意用东北绺子的黑话试探。

对方眼神微动——那反应不是陌生人听到黑话的好奇,是被戳中了旧事的沉默。

这些人的来路果然奇怪……

他不动声色地悄悄催动手腕上三颗形似骷髅的黑色小球,这是世间少有的本命法宝,名曰“三鬼锤”。

催动魂力后,铁球可随心变大变小,小如铃铛,大如人头,偷袭时出其不意。

王瓘镈眼底暗光一闪而过。

这些人知道的太多,对他已经造成威胁,可这里毕竟是对方的地盘,他贸然出手没有全胜的把握。

更何况,他不确定自己杀了一位大区代表人后,王家还会不会保他。

他压下心中杀意,而一旁的老者似乎看出端倪,笑着看向他道。

“小崽子,甩个蔓儿。不要报你王家的,我要听你自己立的棍。”

一听那老头儿这么说,王瓘镈心里顿时有了定论,这是盘问起他自己的底细来了。

“小脉子不敢藏海底,在下虎头蔓,三槐立棍的局主。”

“嘿嘿,你小子还真有几分当大柜儿的气质。和那憨书生是真像……”

王瓘镈再看那老者,心中也大概猜到他也是曾经东北土匪遗留的残党。

“老海儿,晚辈眼生,还未曾听过您的迎头,敢请亮个蔓?”

老者听到这话后,这才笑得开心。

“我的蔓号无足挂齿,旁人都唤我‘白狐狸’。”

“好熟悉的名字……‘独眼豺’张毅忠、‘过山彪’封天养、‘白狐狸’单于修,您是当年那位‘迎门梁’?”

老人听到这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激动地撑起椅子:“好小子,居然记得我们这些老东西的名字,知道这些名字,枪毙你这小犊子十回也不够。”

这场谈话,最终还算愉快地结束。

孟婆笑着接过话茬:“老土匪碰到小土匪,这回可聊开心了。”

柳景临对这二人都并无好感,当务之急是赶紧把王瓘镈送离这个是非之地,于是他主动开口道。

“婆婆,不如先和葆仁说说,我们现在要找的东西。”

孟婆这才清了清嗓,说了一些他早在录音里就听到的话。

但这次,却从单于修口中说出一段关于“黑太岁”,不为人知的历史。

据单于修所说,当年“黑太岁”首次被发现,是他和“狠心梁”下山砸窑时偶然间碰到的。

那时候他们不懂这东西多宝贝,就连带着抢来的财钱一起交给了当时的“大当家”封天养。

后来听说,那东西被王老爷子和大当家一起,埋在了长白山一带。

再后来时过境迁,他与王老爷子一同参加革命,并且参加了朝鲜战争。

战争结束后,他所在的连队把他留在了朝鲜,他还是最近几年才回来的。

“那您回老家颐养天年不好吗?还想着继续做贡献呢。”

单于修闻言却是摇摇头,他这么大年纪又无儿无女,为的不过为了困扰自己大半辈子的心结。

“我要问问你爷爷,为什么当年只有我没撤出去,怎么偏偏是我留在那。”

王瓘镈听后也不免唏嘘。

难怪“天缘渡”刚一出现他就冥冥之中感受到仙家指引,老一辈因为“黑太岁”涉及的因果太深,就需要他这代偿还。

“我这次就是来找他算账的。”

“单于修爷爷,您要找我家老头算账,我绝对不拦着,可我不想暴露,所以届时他们要喊我帮忙,我也绝对不会留手。”

王瓘镈这番话说得直白,恰好单于修也是直来直去的性格,听到这话哈哈一笑。

“好!就冲你小子比你爷爷爽快,到时真打急眼,我也绝不把你供出来。”

三人最终敲定所有细节,王瓘镈顺利加入天缘渡,以柳景临为唯一上线,单独联络,不与其他成员产生过多交集。

眼下一切尘埃落定,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东残阳:南茅北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