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忆篇章:古自恶来(上)

冬日的阳光懒懒散散洒在街道上,糊成一片暖黄的光晕。

学校必经的巷口,几个黄毛混混围成一圈,那副流里流气的模样,任谁见了都得皱着眉啐口唾沫。

为首的黄毛是这群人的头儿,能看出来倒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帅。

纯粹是因为他独吞了最后一根烟,还像模像样的把烟屁股往墙根儿里捻了捻。

“大哥,那小子来了!”

旁边的小弟缩着脖子,低声禀报。

在学校门口堵人,是混混们的基本功,天南地北的都差不多。

“哼。”

黄毛把烟蒂一扔,自以为很帅地撩了撩那撮染得发黄的杀马特。

然而,下一秒。

迎接他的不是预想的求饶,而是小弟们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大哥!快跑啊!”

“那玩意儿不是人啊!”

不等黄毛看清来人。

“啪!”“啪!”

两声闷响,两个小弟当场被板砖拍倒在地。

砸人的是个半大孩子,眉眼清俊,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极致的冷意。

当老大的毕竟有点眼力见,换别人早吓傻了,可他当看清来人是王瓘镈,二话不说,撒丫子就跑。

那速度,恨爹妈少生两条腿。

他一路跑出两条街,以为甩掉了麻烦,刚想直起腰喘口气,一只脚精准地踹中了他的腰窝。

“救命!”

“噗通”一声,黄毛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他刚摸出兜里的弹簧刀,想挣扎着拼命,一记清脆响亮的大比兜直接扇了过来,打得他眼冒金星,连刀都没攥稳。

黄毛抬起头,正撞上一双骤然变了色的眼睛——蛇瞳泛着淡淡的冷光,透着邪性。

那少年目光冷厉,嘴角勾着的弧度里没半分温度:“有事找我?”

“啊!!!”

惊恐的尖叫里,黄毛□□瞬间湿了一片,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连刀都不敢再捡。

少年嫌弃地捂了捂鼻子,周身萦绕的淡淡异样气息缓缓散去,蛇瞳也恢复了原本的黑亮。

早晨的街道渐渐苏醒,早点铺子旁围满了人,蒸汽混着早点的香味飘了满街。

“哎,兄弟,刚才看见了吗?瘦猴那伙人,在学校门口堵人,被收拾惨了!”

一个端着豆腐脑的男人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同伴念叨。

“看见了!你也不看看他挑的是谁?”

同伴扒拉了一口油条。

“谁呀?”

刚端着碗的路人凑过来问。

“还能有谁,王家大少爷啊!”

豆腐脑摊边,两个中年男人对视一眼,刻意压低了声音:“怪不得……他家三代都是硬茬,这小子打小就这么能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不光如此,王家老爷子早年说过,这孩子是五大仙家主动找上门的,听内行管这叫出道仙!”

在东北,仙家讲究“胡黄常蟒悲”,至于后来才慢慢流传开的“白柳灰”,算是旁支。

王家便是整个东北势力最强的家族,不过他们家靠的不是仙家,而是强大的政治手段和经商头脑。

出道仙办事效率高,与仙家缘分深,甚至能直接继承仙家的部分手段。

刚才他化作蛇瞳的那一幕,便是被本命仙家柳仙暂时捆住了半窍神魂,借着仙力才露出那般狠戾模样。

东北的屯子地方不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早上这一架,等他背着书包进班,全校基本都知道了——王家少爷又在巷子里收拾小混混了。

“葆仁,你又打架了?正好,你来跟我比划比划!”

说话的是他的发小王祁祈。

姑娘家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惜脑子缺根弦,从小人送外号“虎妞”。

王瓘镈头也不抬,翻着手里的小人书,淡淡道:“不要。”

刚请完仙家,他现在正累着呢。

正说着,走廊里走来两个虎背熊腰、相貌相似的青年。

是高他们一年级的那家兄弟,那正林和那正松。

这俩人仗着一身横练筋骨,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自己跟他们也算是同流合污。

“葆仁,过来,给你俩看个好东西。”

那正松身材臃肿,脸上带着点得意,一脸神秘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布疙瘩。

“阿松,等等。”

那正林拉住弟弟,他性格沉稳,一脸板正样,“上课铃快响了,待会儿咱们四个老地方见。”

看他们神神秘秘的,王瓘镈也起了好奇心。

回到教室,一群小姑娘立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他生得本就俊俏,小小年纪便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那张脸对第一次见的人,总有种欺骗性的无害。

上课铃响,四人依次翻过学校后墙,钻进了后山的树林。

确认四下无人,那正松迫不及待地解开布包。

里面赫然躺着一个黑沉沉的铁疙瘩,蒙着厚厚的一层灰,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啥?”

王祁祈皱起眉伸手碰了碰,只觉得冰凉又沉重。

“你们从哪弄的?”

王瓘镈却瞬间变了脸色,盯着那铁疙瘩,眼里满是警惕。

这分明是一把早年遗留的火器,东北那几年禁枪很严,这在当时就是禁忌之物。

“叫那么大声干啥?大惊小怪的。”

那正松斜了他一眼,颇有些自豪地晃了晃手里的铁疙瘩,“这是我和俺哥在爹仓库里翻出来的,你看,多稀罕!”

“稀罕个屁,你不怕你爹收拾你?”

王瓘镈沉下脸,语气带着点无奈。

那正松挠挠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拿都拿来了,还能咋滴?反正葆仁你聪明,你给俺俩想想办法呗。”

王瓘镈一阵头疼,揉了揉眉心。

“俺俩寻思,拿这玩意,后天上道外跟那几个蛮子抢地盘呢!”那正松说着,眼里满是兴奋。

王瓘镈心里暗骂:这是纯纯虎哨子。

他可不打算碰这东西。

他正盘算着怎么劝住,突然耳边一声炸响。

“砰!”

巨大的枪响惊起林中一片飞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王祁祈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后坐力震得她手臂一麻,那铁疙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枪口正对着王瓘镈。

“王祁祈,你想死了!”

王瓘镈瞬间侧身翻滚,躲到了树后,吓得冷汗直冒。

所幸,枪没有走火。

“你干啥玩意儿!”

王瓘镈从树后走出来,一把将王祁祈揪住推倒在地。

“我……我没寻思这么响……”

王祁祈也意识到闯了祸,脸瞬间白了。

“王祁祈!”

“哎哎……葆仁,你老爷们怎么能打女生。”

那正松见状,立马上前护道。

王瓘镈心里暗骂,跟着这群人早晚得出事,干脆一甩膀子,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诶诶诶!葆仁,我错了还不行吗!”

王祁祈看他是真动了气,连忙追上去,拽着他的衣角,一路跟在身后赔笑。

那家兄弟见两人走了,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带着点忐忑。

“哥,要不咱等他气消了再说?”

那正松看着那正林,有点害怕了。

那正林沉稳点头,皱着眉看了眼地上的铁枪:“先收起来。”

王祁祈一路上拽着他的胳膊,讲了好几个笑话,可王瓘镈全程冷着脸,没给她一个好脸色。

上课铃早就响了,两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教室,老师也早已见怪不怪,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讲课。

两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王祁祈昨晚玩游戏机熬了夜,刚坐下没一会儿,就撑着脑袋睡了过去,连呼噜声都快出来了。

王瓘镈则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课外书,仿佛刚才的冲突根本没发生过。

下课已是午饭时间,那家兄弟再次找上门来,手里还拎着两个肉包。

其实王瓘镈气早消了,只是不想再跟他们扯上关系,依旧装出气愤的样子,带着王祁祈走了出去。

这所学校是全日制,在当时算是不错的福利,非厂里工人的孩子不可得。

几人的父母虽非正式工人,但也是厂里的劳动骨干,家里条件不算差。

这种时候,他们是绝不会安安稳稳在食堂吃饭的,总爱往校外跑。

翻出学校,工作日的街道人不算多。

“咱上哪?我听说附近新开了家卡拉OK,里面有饭吃,还有录像看,咱去瞅瞅?”

“算了。”王瓘镈摇头,语气淡淡,“这时候刚开店,大概率会碰到熟人。”

“那去哪儿啊?”

王祁祈撇撇嘴,肚子饿得咕咕叫。

“后巷。我今早就在那被人埋伏了。今天咱去把那几个小子彻底办了。”

王瓘镈顿了顿,补充道,“别再碰那东西了。”

王祁祈连忙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再也不碰了。”

这一找,午饭也就没着落了,两人在后巷找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小卖部门口,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坐在小马扎上守着货架,笑眯眯地望着他们。

“奶奶,要包万宝路。”

王瓘镈走上前,说话很客气。

老太太佝偻着背,耳朵显然不太好使,眯着眼看了看他:“啥?我这妹有黄果树。”

“奶奶,我说,万宝路。”

王瓘镈重复放慢了语速。

“我能拿得住。”

老太太摆摆手,还是没听清。

沟通半天无效,王瓘镈干脆伸手从货架上拿下来,晃了晃手里的烟盒,给她看:“奶奶,是这个!万宝路!”

“好……好。”

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撂下钱,两人也懒得找零,转身就想跑。

“孩儿,妹找你钱呢!”

老太太在后面喊,手里拿着零钱。

两人摆摆手,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活像两只偷了东西的小耗子。

一人一根烟,拆开包装,学着大人的样子,点上吸了一口,只觉得呛得厉害。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啤酒厂门口,铁门锈迹斑斑,里面静悄悄的。

“祁啊,咱俩偷瓶盖去?”

王瓘镈随口提议。

“好啊!”

王祁祈眼睛一下子亮了。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就钻进了啤酒厂的后院。

地上零零散散全是被压坏废弃的啤酒瓶盖,这些按个算能值一分钱。

两人虽看不上这点钱,但主要是想找点刺激。

饭点工厂交班,有工人从里面出来,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揣了一裤兜的瓶盖,完全没体验到所谓的“速度与激情”,反而有点傻气。

“行了,应该够了。”王瓘镈数了数,差不多能换两瓶汽水,便招呼王祁祈离开。

王祁祈身上穿着一件当年的NE·TIGER东北虎皮草,是当年的奢侈品,也就她俩这种傻子不知道爱惜。

废弃的火车道上,积雪薄薄铺了一层,两人把瓶盖换了钱,一共才换了五毛钱,不够买别的,一人一根“大白梨”汽水,又贴钱买了一瓶二锅头。

借着酒劲,王瓘镈话也多了起来。

“葆仁,我爸妈说……明年要带我出国。”王祁祈咬着吸管,语气带着点不舍。

天地间静得很,没有鸟叫,没有风吼,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王瓘镈突然感觉自己要窒息了,胸口闷得厉害,呵出的白雾刚飘起来就散了,连痕迹都留不住。

“挺好,能往外走就尽量别回来。”王瓘镈抬头望向远处的雪地上,语气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这片雪就这么盖着,盖着黑土地的硬,盖着草木的枯,盖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沉。

慢腾腾的,不慌不忙,把所有尖锐都磨平了,只剩一片温吞的凉。

“对了,你来我那儿一趟。”

王瓘镈终于想起了正事,拍了拍王祁祈的肩膀。

两人走到王瓘镈租的出租屋,位于老城区的深处,房子不大,只有一间卧室,收拾得不算整洁也不算乱。

他翻箱倒柜半天,终于找出一个做工考究的小木盒,盒子是红木做的,表面还刻着淡淡的云纹。

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躺着一枚光泽温润的黝黑宝玉。

这枚墨玉与他所戴的白玉恰是一对,形制也与白玉对称,像是夜色里藏着的星迹,和白玉上的流云纹遥遥相契。

“这是我来东北前姥姥给我的。放我这横竖用不着,不如留给你做个念想。”

话虽如此,王祁祈却心里清楚,这玉来头极大。

“这不是……你姥留给你娶媳妇的吗?我可不当你家媳妇。”

王祁祈一开口就冒着傻气。

王瓘镈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自嘲:“你傻子吗,觉得我能讨着媳妇?”

“那我也不要。”

王祁祈一口回绝。

“这玉就先存在你那。”

王瓘镈把玉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反正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对吧?”

王祁祈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攥着温润的墨玉,心头沉甸甸的。

王瓘镈又往她怀里塞了五百块钱。在九十年代,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普通人家生活大半年。

“拿着,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王祁祈眼眶微微发热,鼻尖发酸,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等我回来”。

年少的承诺轻得像雪片,却又重得能压过往后数年的岁月。

两人出门来到大院门口,一眼看见门口人影绰绰,还停着一辆刺眼的警车,红蓝警灯在冬日里格外扎眼。

王瓘镈心头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他快步走到楼下卖烧饼的刘婶身边,低声询问起来。

刘婶对他这个点不在学校,也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此刻神色复杂,带着几分惋惜。

“哎呦,这不是隔壁老那家那两个孩子吗?听说偷翻家里的东西,把违禁的火器拿出去,被人举报了,这会儿正被警察带走问话呢!”

刘婶说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叮嘱,“这次没有你的事吧?”

王瓘镈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无害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当然没有,我刚才一直乖乖上课呢。”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脸颊浮出淡淡的粉晕,满是少年人的纯良。

刘婶本来就挺喜欢他,顺手又塞给他两个热乎的烧饼,“你听话就成,婶婶刚烙好的烧饼,奖励你吃一个。”

王瓘镈低声道谢,咬了一口滚烫的烧饼,可心头却一片冰凉。

他看着警车驶离,卷起一路飞雪,那家在当地也是正经刀枪炮,保个人不难。

他站在原地,看着警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手里的烧饼渐渐凉透。

王祁祈攥着怀里的墨玉和钱,脸色苍白地站在他身边。

古自恶来,命由己造。

他从不是信命的人,可此刻却清晰地明白,有些路,从一开始就不能走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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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回忆篇章:古自恶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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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残阳:南茅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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