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雾未散,南溪村的青石路上响起一串急促脚步声。
莫乾背着一个布袋,带着婉儿一路穿过村头,来到村尾一间破旧的老酒坊前。那酒坊门板斑驳,瓦片残破,门口一株老槐树早已枯黄,仅剩几根枝桠孤零零地挂在枝头,随风轻晃。
“就这地方?”婉儿有些迟疑,小声问道。
“不错。”莫乾点头,目光凝重,“这是我想起的唯一出路。”
他昨天深夜坐在书桌前回忆原主记忆时,脑海中浮现出这处酒坊的存在——这里曾是村中最早的酿坊,掌坊人名叫“周老头”,年轻时曾是州府酒馆的大酿师,退隐后在村里开坊自酿,但因年老体衰,加上村中日渐贫困,酒坊早已停业,空置数年。
两人推开木门,一股陈旧酒糟气扑面而来,昏暗的酒坊内,几口陶坛整齐立于角落,一只老旧蒸锅横在灶边,锅底斑驳锈迹斑斑,但结构尚全。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酿酒步骤图,以及笔迹潦草的比例表。
“看着还能用……”莫乾一边检查锅灶,一边低声自语,“只要处理得当,再配合一些工具,这些设备还可以撑上一批。”
婉儿轻轻掀起一块布帘,发现一位瘦削老人正斜倚在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拈着旱烟杆,眉眼深陷,脸颊瘦削,正是酒坊的主人——周老头。
周老头睁开一只眼打量他们,语气中带着一丝打趣:“哟,文弱书生也来我这旧酒坊转悠?怎的,书念累了,想换行当啦?”
莫乾微微一笑,抱拳躬身:“小子莫乾,前来叨扰,是想借用老坊一用,试着……酿几坛酒。”
周老头咳嗽一声,似是笑又似不屑:“你?酿酒?”
他扫了莫乾一眼,又瞄了一眼婉儿,摇头叹气:“别怪我说话不中听,你那副书生模样,怕是蒸锅还没热就先熏晕了。”
婉儿急忙上前:“周爷爷,莫哥哥心思细,学得快,他想借酒坊试上一试,不会添麻烦的……”
莫乾依旧诚恳:“老伯若愿意,我们愿以旧物换租权,绝不白占地儿。”
他从布袋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只铜钱箱、一把旧铜锁、几块清晰整洁的旧绢布和一盏保存完整的古瓷灯盏。都是莫家屋中原主母亲留下的零碎家当。
周老头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似乎动了几分心。他没有立即答应,反而侧身拍了拍身下椅子:“你若真想酿酒,不如让我瞧瞧,你准备怎么做?”
莫乾点头:“若能借处空地和一锅一灶,我自会亲自操刀。”
“哼……”周老头喷了口烟雾,叼着烟杆站起身,“那你跟我来吧。”
……
临近中午,太阳破云而出。
莫乾先将酒坊打扫干净,清理蒸锅污垢,拆洗酒坛,然后领着婉儿到村边的小溪取水、劈柴、砍竹。婉儿提着水桶,衣裙早已湿了一半,脸颊被风吹得发红,却一句怨言也无。
“你真打算靠酿酒赚钱?”她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小声问。
“暂时如此。”莫乾擦了擦额上的汗,“我需要一些启动资金,做一些更重要的事。而酒,是村里人最舍得花钱的东西之一。”
婉儿咬了咬唇,轻声道:“我也帮你。”
莫乾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有你陪在我身边,我便不怕什么难关。”
婉儿低头,脸微微红了。
……
酿酒的准备尚未完毕,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要去集市上换取一些曲霉、米糠、稻壳、石灰等材料,并利用周老头留下的图纸推演蒸馏流程。
而这,只是他们的第一步。
灶火升起,蒸汽氤氲。
破旧酒坊中,酒锅架上白雾缭绕,木制冷凝管正滴出一滴滴乳白色酒液。莫乾站在一旁,紧盯火候,神情专注,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而不自知。
这是他们准备数日后的首次试酿。
他根据周老头留下的古法图纸,结合现代对酒精发酵和蒸馏的理解,调整了比例与火候,选用了新换来的上好糯米与米曲。虽然器械简陋,但他心中已有框架——这是一次实验,更是一次突破的开始。
婉儿坐在不远处,眼睛都不眨地望着他。屋里闷热,她已脱去外衣,只穿一件浅青里衣,袖口挽起,脸上泛红,却始终没说一句苦。
终于,随着最后一锅酒液滴尽,莫乾轻轻拂去蒸锅边缘的水汽,提起酒壶。
“好了。”他轻声说。
婉儿立刻站起身:“成了吗?”
莫乾点点头,将壶口靠近鼻尖轻嗅,神色略带迟疑:“气味纯正,但……酒力不足,火候还是差了一点。”
他将酒倒入小碗,递给婉儿:“尝一口?”
婉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碗,小心抿了一口。初入口微甜,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辛辣浮上舌尖,但并不刺喉,反而回甘清润。
“有点像清酒。”婉儿睁大眼睛,“但……好像比我记得的还好喝些?”
莫乾也尝了一口,略作沉思后摇头:“酒味偏淡,不够烈,不能持久储存。不过……作为初试,比我预期好太多。”
两日后,酒香溢出破坊门槛。
蒸煮、摊晾、发酵、封坛……经过紧张而细致的操作,莫乾与婉儿合力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批米酒酿制。虽然过程略显生涩,所用的曲霉和器材也不尽理想,但开坛那刻,一股温润醇和的清香仍从陶坛中氤氲而出,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成……成功了?”婉儿眼睛睁大,几乎不敢相信。
莫乾揭开坛盖,舀出一勺酒液,轻轻啜了一口。入口微涩,但转瞬便有一股温热从喉间蔓延至腹,苦中带甘,余味悠长。
“火候略欠,度数不高,但香气已具。”他认真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以村中口味来说,已能上桌。”
婉儿亦试着抿了一口,辣得眼眶发红,却仍连连点头:“比我们以前喝过的‘山脚酒’好多了!”
“这第一坛,既是实验,也是起步。”莫乾封好坛口,目光沉稳,“现在,我们该想办法——把它卖出去。”
……
集市日,南溪村外的石桥边人声鼎沸,村民三三两两地挑着担、推着车,向临溪集市汇聚而去。
婉儿背着一个小木箱,步伐轻快却紧张;莫乾则身背酒坛,手中提着竹签和小瓷杯。两人站在集市西口,摆开一张简陋布席,将酒坛垫高,坛口挂上一块布牌,上面用炭笔写着:
“清酿米酒,一文试饮。”
“我们……真的有人来试吗?”婉儿小声问。
“只要第一口能打动人,第二口就值钱。”莫乾微笑,“看人流方向,把试饮杯递上去就行。”
很快,一名满脸红光的老汉路过,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酒香,忍不住停下脚步。
“哟,新酒?”他挑眉,“一文钱试一口?”
“正是小辈亲手酿的米酒。”莫乾笑着拱手,“若不合口味,便当润喉也罢。”
老汉一边付钱一边端起小杯,一饮而尽,眼神立刻一亮。
“嘿,这味儿有点意思!”他转头朝身后喊道,“老曹、老黄,过来尝尝这酒!”
片刻间,布席前便围起一圈村民,纷纷掏出铜钱试饮。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觉得略涩,有人赞其清香,但大多神色皆带惊讶与兴趣。
有人问价,莫乾沉稳回道:“一坛十文,小坛八文,带瓷封盖,若不满意,下次可退。”
“这酒比山下铺子里的那种‘糊口水’可强多了!”一位猎户爽快拍板,“给我来坛大的。”
临近中午,酒坛已空去近半坛,收得三十余文铜钱,比村中壮劳力一日工钱还多。
婉儿看着莫乾将钱装入布包,眼睛亮得仿佛能盛星光。
“我们……真的卖掉了!”她压低声音,兴奋得几乎跳起来,“还赚了这么多!”
莫乾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这只是第一步。有了这笔钱,我们就能购置更好的米粮、酒曲,还能添些造纸用的材料。”
“你还记着造纸?”婉儿一愣。
“当然。”他望着天边飘动的云影,眼神清澈坚定,“酒,是筹码;纸,是理想。”
而此刻,街边一名身着麻衣、面色阴郁的中年人悄然驻足,目光扫过莫乾摆酒之处,眼底闪过一丝审视与不悦。他身旁小厮低声道:
“张三家的酒,被这小子抢了生意。”
“哼。”那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身影没入人流之中。
莫乾并未察觉,仍在布席后收拾空杯,思考下一步打算。
“今晚回去,把账记清。”他低声道,“明日,我们就进山买第二批材料。”
“嗯!”婉儿重重点头,脸颊透出羞涩的红润,却又努力绷出一副“小掌柜”的模样。
酿酒初成,纸路初启。
但风雨,尚在酝酿之中。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南溪山道蜿蜒起伏。
莫乾背着空酒坛与布袋,婉儿则提着一个小篮,里面装着昨日售酒所得的三十余文铜钱、几张整洁的笔记纸和一张手绘材料清单。
“你确定那老林会卖你石灰和酒曲?”婉儿边走边问,声音略带担忧。
“我请周老头写了字条,他在这一带做了几十年酿师,老林不敢不卖。”莫乾笑着道,“只要能谈得拢,我还想换些纸草和麻皮。”
“可我们的钱不多……”
“换。”莫乾语气坚定,“能换多少是多少,后面还得靠下一批酒撑下去。”
两人一路行至山腰,在一处简陋棚屋外停下。屋内走出一位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满脸横肉,一见周老头的字条便神色稍缓。
“说吧,要买啥?”老林粗声问道。
莫乾不卑不亢,将清单递上:“两斤糯米、一斤干曲霉、一小撮青石灰,再加半斤剥好的纸草。”
老林扫了一眼,冷哼一声:“这点钱?顶多换一半。”
“若我再送你一坛清酒如何?”莫乾微微一笑,从布袋中拿出一只封瓷小坛,“昨晚封的,今天正香。”
老林半信半疑地拔开封泥,闻了一口,眉头顿时松开不少:“这味儿……还真像周老头当年的‘冷溪香’……”
他沉吟片刻:“行,给你九成。下回若真能出一批好酒,我替你介绍买主。”
“多谢。”莫乾拱手一礼,脸上不显喜色,但心头却松了一口气。
走出山道时,婉儿悄声说:“那人虽然凶,可酒一闻就变脸了。”
“人心皆俗,嘴是最容易买通的东西。”莫乾平静地说,“下一批要做得更香,度数更高,口感更顺——要让他们从喝酒变成等酒。”
婉儿眼中闪出光亮:“那纸呢?”
莫乾点头:“这次试做粗纸,晒干后若能成,我们就去镇上换墨笔,印字试试。”
……
傍晚,两人带着新材料回到破酒坊,开始清理新一批米粮、准备发酵窖。
就在他们装坛封盖之时,门外忽然响起几声沉重脚步声。
“咚、咚、咚。”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酒坊……是谁的地界?”
莫乾打开门,只见三名壮汉站在门口,为首那人身材肥硕,衣着考究,一手持拂尘扇,一手叉腰,眼神不善。
“我是镇南‘天福酒铺’的掌柜,赵富贵。”那人冷笑,“听说你们在这儿卖酒,搅了我们南镇的买卖?”
莫乾抬头迎视,神色不卑不亢。
“我只是卖给村民几坛小酒,何来‘搅局’一说?”
“呵……”赵富贵眯眼一笑,“既是好酒,不妨来镇上卖卖?不过嘛,得交点‘场租’,认个‘靠山’。”
他眼神阴鸷,语气轻慢:“要不然……哪天这旧坊起了火、断了水、塌了梁,那可就不好了。”
婉儿面色一白,刚想说话,莫乾轻轻拦住她,淡然一笑:
“掌柜远来,不如尝一口再谈。”
他转身回屋,取出昨日留的一杯酒,递了上去。
赵富贵接过酒杯,嗅了嗅,眉头微动。酒液清澈无杂,香气清冽之中带一缕米香,竟真是好酒。
但他脸上却不显赞色,冷哼一声:“味道还行。但这村坊……得挂‘天福’的牌子。”
“那要多少银子?”莫乾淡淡问。
赵富贵眯起眼:“银子是其次,人要识趣。”
“我只识一件事。”莫乾忽然笑了,“这南溪村的地,是朝廷的,税也是县令收的。你天福铺若想要名头,可先问问酒是卖给谁,再谈谁认谁做爹。”
赵富贵面色微变,冷哼一声挥袖而去:“小子有种。那我就看看,你这‘种’,能撑多久。”
三人转身离去,山路尽头的暮色渐浓,仿佛也带来一阵莫名压迫。
婉儿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小声问:“我们……是不是惹祸了?”
“不是惹。”莫乾淡淡道,“是早晚都会来。”
他望着夕阳映照的残瓦老屋,目光清亮如刀:
“从我们揭开第一坛酒盖开始,这场仗,就已经开始了。”
婉儿眼睛亮起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拿去卖了?”
“不急。”莫乾收起碗,“先做记录,继续调整火候和比例。我还想试试把曲菌提前发酵一天,看是否能提升酒体厚度和酒精含量。”
他翻开随身的小册子,写下今日的时间、温度、材料比例、酒液滴速等数据,细致如实验室记录一般。
婉儿看着他的笔记,忍不住笑了:“你就像个书呆子,连酒都当成功课做。”
“这叫科学管理。”莫乾微笑,“成了之后,才有底气迈出下一步。”
婉儿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将地上的木柴一根根码好,又开始洗刷用过的坛具。
夜已深。
灯火下,两道身影在昏黄中交错,一人执笔,一人劳作,屋外蛙声阵阵,春虫低鸣。
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与命运叫板的夜晚。
破坊里,酒香微醺,仿佛新生的希望,也随之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