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山雨将至。
南溪山林之巅,风色愈沉,云压群峰。
一道瘦削的身影正艰难地穿行在湿滑的崖边。他不过十六七岁,衣衫破旧,满身泥泞,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死死护着怀中那株幽蓝的药草——清骨花。
这花生于断崖石缝之间,通体晶亮,叶如冰翎,清香扑鼻。据村中老人言,此花药性至寒,退高热、清肺热,尤擅解疫毒,是千金难求的“命救之物”。
三日前,少年之母突发高烧,昏迷不醒,村医束手。老医叹息间,说或许只有清骨花可救。
于是他只身上山。无有犹豫,无有退路。
山路泥滑,雨势渐起,夜色也随着风云压了下来。雷鸣滚动,犹如战鼓。崖石湿滑如油,藤蔓丛生遮目。就在他将清骨花紧紧攥进怀里、试图回转时,一道惊雷猝然炸响——
“轰!”
脚下一滑,他整个人顿时失去重心,身影连同那一株仙草,自崖边坠入山谷浓雾之中……
……
三日后,南溪村口。
烟雨朦胧,雾气氤氲。
莫家旧屋门前,一名少女蜷坐在台阶上,眉眼清秀却神色憔悴,目光死死盯着屋门,唇角干裂,手指因寒冷而发白。
她叫婉儿,村中孤女,自幼便被莫家收养,与莫乾情如姐弟。三日前,她突然听闻莫乾坠崖,心急如焚。所幸隔日村中一名樵夫上山伐木时,在山腰崖底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将他背回村中。
可他始终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气若游丝。
更悲惨的是,莫母在他坠崖后的次日便病重不治,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眼中仍带着执念:
“乾儿……回来了吗……?”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艾草的气味,混着死亡的悲意。
……
清晨,东方泛白,鸡鸣初响。
破旧的屋檐下,水珠滴答作响。
忽然,榻上的少年猛然睁开眼。
他猛地坐起,气息急促如牛,浑身冷汗如洗,眼神茫然地扫视四周——
低矮的屋梁,粗糙的土墙,塌陷的炕被,残破的木窗。
“这是哪?”他低声喃喃,眼底尽是迷惘。
可下一刻,一阵剧烈头痛席卷而来,大量的记忆如决堤洪流涌入脑海——
他叫莫乾,原是现代都市中的程序员社畜,每日朝九晚九,日夜对着电脑编程度日。三日前,他在连续加班四夜后,于下班途中突遭车祸,眼前陷入白光之中。
再醒来,竟是在这具瘦弱的少年身躯之中。
更离奇的是,这副身体的原主人也名为“莫乾”。
他清晰地看到,那个与自己同名的少年,出身寒门,与母亲相依为命,自幼聪慧苦学。可命运无情,孤苦无依,母病难医,只身上山采药,却坠崖重伤。三日昏迷,生机断绝。
也许就在那一刻,灵魂离体,另一个“莫乾”的魂魄悄然降临,生命得以延续。
一切荒诞,却无比真实。
“我……穿越了?”他喃喃。
就在这时,一道细弱却熟悉的声音传来:
“乾哥哥……你醒了?”
他循声望去,只见床边,婉儿泪眼婆娑,手中紧握着一块温热的帕子,半湿的长发贴在脸颊上,身上还裹着半湿的旧衣。
“你已经昏睡三天了……我差点以为……”她声音哽咽,眼泪终是滚落,“婶娘她……她在你昏迷的第二天……就走了……”
这一句话,仿佛重锤砸入他胸口。
他怔住许久,喉咙微动,声音沙哑:“我知道了。”
莫乾的眼神缓缓凝实。
他不再只是那名都市的社畜程序员;如今的他,是一个刚刚失去母亲、承载两世记忆的少年——
不该再迷惘,不该再逃避。
……
入夜,婉儿在灶下点了盏昏黄的油灯守夜,怕他再烧起来。她困倦却倔强地撑着眼皮陪着他,手上还拢着一碗熬药。
莫乾坐在书案前,翻开那几本泛黄的旧书,原主练字的墨迹仍清晰可见,一笔一划都带着年少的坚定与不甘。
“他……其实很聪明。”莫乾轻声道。
他从木匣中取出一页已皱巴的纸,指腹轻抚纸面纹理,心中已然浮现出一个想法。
若这纸不再是奢侈之物,若人人可得纸、得书、得识字之道,这天下是否能少一些“莫母”这样的悲剧?
“这一世,我要做的……不止是活下去。”
他望向窗外夜雨朦胧,低声自语:
“纸……从明天开始。”
屋内,灯火幽暗,却照亮了少年眼底,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然与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