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任府内压抑的静默。
茶盏混着滚烫的茶水被狠狠摔在砖地上,莹白瓷片四溅开来,滚了满地碎玉,一角瓷片正划到堂下站立的振司卫炽骑的脸上。
任朗归立着,攥紧的拳峰绷得笔直,下颌线冷硬如削,眼底不断翻涌着怒气:“还真叫曲枝逃过一劫。”
炽骑没有抬头,抱拳的手收的很紧,劝道:“大人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曲枝侥幸脱了这一回,下一次属下必让她命丧黄泉。”
话音落,任朗归抬眼,声线阴戾,字字咬得极重:“曲枝,好厉害的算计。”他背过身,指节抵着眉心,“你是我最得力的臂膀,这事交给你了,一定让那女人断了生机。”
炽骑见他怒意稍缓,进言道:“大人,既然她这般难缠,不如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找个机会……”他伸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任朗归闻言,眸色沉沉转过来:“那曲枝向来爱寻由头出宫,待到下次便布下天罗地网,任她诡计多端也抵不过你的刀剑。”
他缓步走到炽骑的身边,右掌放在了炽骑的肩膀轻拍了几下:“切记,要让咱们这位娘娘死的痛快些。”
“属下遵命。”炽骑看着任统领嘴角勾起的那抹残忍的笑,低头应声道。
——
十八年,二月初。
乍暖还寒,白日的晴空温温,风带了些痒,江菱姝自送别曲家后就整日待在宫里。
湖雀和采茗总能看见主子愁眉不展地坐在窗塌上,有一次甚至梦中惊出一身冷汗,喃喃些听不清楚的话。
此时,采茗端着新做好的玫瑰茯苓糕担忧地走到江菱姝身边,轻声道:“主子,您尝尝这新做的糕点,软糯清香。”
江菱姝不算集中的视线从手中已经很久未翻动的书页移开;“我没什么胃口,你与湖雀吃了吗,快拿下去尝个鲜。”
话毕,她道:“婉妃和皇后那里看有什么动静?”
采茗看了看手里的糕点,只得回道:“咱们的人盯着,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江菱姝垂下眸子,若有所思道:“皇后容不得赵墨仪和太子再留着性命,只是手法隐蔽,我们暂未发觉罢了。”
湖雀看她这般模样,实在沉不出气开口,语气焦急道:“主子,您别这样憋着了,我们都知道您这是在担心七殿下……茶不思饭不想的可怎么行呢?”
采茗终也是跟着劝道:“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您应当顾好自己的身子。”
江菱姝闻言,看着两个人担心的样子,终是在她们的目光下按住自己的胃脘:“这糕点确是诱人,我们不妨坐下来一起吃吧。”
湖雀和采茗听罢忙不迭将糕点递了上去,江菱姝感受到舌尖蔓延上来的甜味,却觉得无甚滋味,嘴角仍挂上笑意。
前日池州刺史上书一封,暴雪停止,地方渐复安定,幸得七殿下坐镇救灾,调度有方,粮草分发、屋舍修缮,事事统筹才再无伤亡,然七殿下却在巡查赈灾的途中,不甚失联,如今暂无音讯。
江菱姝得知此事,脑中清晰地闪过那日养心殿门口,任朗归那让她后背发凉的话语……
是夜,她睡得极不安稳,只觉得坠入无尽的梦魇。
梦里池州的天际是一望无垠的灰白色,鹅毛絮雪纷纷扬扬,自己在天地相接处看到段睨的轮廓,他肩落满霜,那总带着温润的双眸晦暗着。
江菱姝拼命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积雪慢慢覆盖住他的最后一丝身影。
她猛然惊醒,额头上布满细汗,寝衣贴在了身上,湖雀赶忙小跑过来,却只见她的眼角竟挂着半干的泪痕。
回神时,湖雀和采茗正一边调笑着一边吃得香甜。
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自己人,小阳子步伐极轻,语气有些急迫带着几分担忧:“主子,息主子他……出事了。”
这话如同一记拳头,她骤然起身:“怎么回事?”
“应当是三公主,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息主子的行踪,派了不少人绑他回东冥,幸好主子武艺高强逃脱了,但却受了伤。”
程以冰,那个自小见息钧澜第一眼就闹着要把他娶回宫中的东冥公主。
江菱姝忍不住勾起唇角,无奈叹了口气:“备车吧,正好也很久没见均澜了。”
任朗归在养心殿听到总管太监来报:窈妃娘娘的家人离京后,京中祖宅尚有未清的田产契书、府中旧物,无人经手恐生事端。特恳请陛下恩准,归府处置,了却一桩心事,今日处置完毕即刻返宫。
“事事由着她去就好。”段弗章随口道。
任朗归眸色微动:机会来了。
——
马车飞速驶离皇宫抵达曲府,只有一位老管家模样的人静候在门口。
昔日热闹的曲府如今仆人丫鬟尽散,江菱姝下了马车就看见那沾了一层薄灰的大门。
“主子,息主子正在寝室等您。”那老管家上前压低声音开口。
“知道了。”江菱姝唤来采茗:“你去帮着陈管家整理旧物。”
不远处的街角,炽骑正带着一行人隐在那里凝视着曲府门口,手放到了腰间的佩刀上。
穿过熟悉的回廊,江菱姝刚踏进屋内就听见息钧澜那亲昵的声音:“阿姐,你可算来了。”
“伤得重不重啊?”她快步走到塌边坐着。
息钧澜此时半倚在床头,脸色不算好,腰间缠着绷带,扯出一抹没心没肺的笑:“不重的,阿姐不用担心,只是我想你了。”
江菱姝忍不住摸着他有些冰凉的额头,轻声道:“别哄阿姐了,你最怕疼了。”
说罢,便顺着息钧澜的头慢慢来回抚摸起来,哄小孩似的。
息钧澜笑着摇了摇脑袋:“还是阿姐最懂我。”
“当然懂你了。”江菱姝又轻戳了下他的脑门,我让湖雀去买了好多吃的,还有你最爱的龙须糖,吃了可不许哭鼻子了。”
“都怪那个烦人的程以冰!”息钧澜瞬间想到那张漂亮的、总带着坏笑的脸蛋。
他十三岁时,第一次见到程以冰就被她五花大绑回了宫里,害得他哇哇大哭。
冬日时被她的隆重妆容“惊艳”,吓得掉进池塘,病了半月。
十四岁生辰礼满心欢喜地打开她送的礼物,居然是一只独特的蜥蜴,遂大叫,出了大糗。
仗着公主的身份让他作陪,结果他误食了别人给她下了毒的饭菜。
……
桩桩件件,数不胜数,简直惨不忍睹……
息钧澜打了个寒颤:“一想到她我就害怕了。”
江菱姝笑着把他的被角掖了掖,说到:“以冰天真善良,只是总好心办坏事。”
更可况,自己的阿弟是个榆木脑袋,怎么还没发现他对以冰也是与众不同的。
江菱姝敛下眼睫,挂上淡笑。
“阿姐,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呢!”息钧澜瞪着眼睛,声音却很受伤:“这次她居然派了一堆人绑我回东冥陪她过生辰,你知道我刚一出厕门就看见那么多带刀男子,心里有多恐慌吗。”
说罢,他捂住胸口,不忍回忆。
江菱姝想到他们俩一个似猫一个似鼠的吵吵闹闹的日子,笑意盈盈地陪着息钧澜说了好一会儿话,等到他抬不起眼皮嘟囔着要睡觉才轻轻关上门离开。
——
甫一踏出雕花木门,她身上还残留着室内的暖意,院子中却忽起了一阵风,连空气中都染上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江菱姝直觉不对,原本平稳的步伐变得缓慢,细细听到传来的一阵“簌簌”轻响——四周的房顶传来石板踩踏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她耳中却异常清晰。
她暗叹不妙,旋即低下头快步朝花厅走去。
“您这是要去哪啊?”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江菱姝转身——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足尖点地时竟几乎不闻声响,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身手。为首的人并后面十数个人皆半遮着面,手上的剑杀意四散。
竟是算错了任朗归的根性,本以为他尚且有耐心隐忍筹谋,孰料竟这般急不可耐,堂而皇之在京城腹地贸然出手。
江菱姝用力掐住指腹,目光凝着为首的炽骑:她射艺可称精通,但对方人多势众,且分明是有备而来,看来不好对付。
瞬息间,那一行人已缓缓靠近,炽骑冷喝道:“怪就怪在你惹错了人。”
采茗与老管家都在前院,此时闻声而来还需些时候。
江菱姝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的起伏,旋即了冷笑一声:“你们的任统领自作聪明,如意算盘落了空,便使出这种上不台面的法子吗?”
炽骑听罢,嗤笑一声:“娘娘倒是牙尖嘴利,只可惜在这南朝,我们统领想要谁的命,就要谁的命,什么法子重要吗?”
说完,他轻晃了一下手里的利刃,眼神不善。
“你倒是很忠心么。”江菱姝道,轻轻地旋转着自己的手腕。
“那是自然,”炽骑的眼睛里带了些光亮:“统领待我恩重如山,我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样好的忠心,可惜跟错了人。”她垂眸,细听着院外传来的脚步声,道:“任朗归不配。”
“配不配哪用的上你来置喙!”炽骑道,显然没什么耐心了。
“任朗归,不过是个躲在影子里的鼠辈,”江菱姝抬眸,抬手抚过鬓边的碎发,声音不大,但带着隐隐的轻蔑:“ 一个心术不正的玩意,也配要我的命吗?”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炽骑脸色微变,显然是心头火气已上,握紧手中的剑厉声道:“都给我上!”
话音未落,江菱姝终于等到机会,猛地抬起手,袖中暗藏的袖弩势如破竹,直取炽骑的咽喉。
炽骑被突如其来的短箭一惊,好在多年训练,他旋身躲避,那箭锋便擦着他的耳畔,直直冲身后的人刺去,那人惨叫一声,倒毙在地。
炽骑回头,瞳孔骤缩,顿时惊怒交加,再转头看向江菱姝的时候,她已经朝着院门方向疾奔。
“杀了她!”炽骑大步流星,死死盯着那背影。
可就在此时,院门口的两道身影奔来,将她挡在身后,正是先前那侍女和管家。
二人的肩膀一沉,面上无半分怯懦,一言不发,只飞身抄拳,竟将一众人逼得连连后退。
采茗身形如燕,短匕舞得气势逼人,专寻他们的漏洞下手,而管家沉稳有力,步伐矫健,大掌如巨石般拍向对方。
一时之间,两方人马竟缠斗的不分胜负。
“主子快走。”采茗举着匕首挥退一人,择空喊道。
江菱姝深深朝二人看了一眼:不能留在这里让他们分心。旋即,她提着裙摆欲跑离此处。
刚转身踏出两步,身后便传来采茗的又一声呼喊。
“阿姐小心!”
息钧澜被外面的缠斗声惊醒,不顾伤口剧痛,踉跄地推开门,一抬眼就撞入院中的厮杀乱象——又见一个黑衣男子正挥刀直逼门口处的阿姐。
一道凌厉的身影落下,炽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持刃飞来,江菱姝心头一凛,下意识向侧过身子,那剑刃便劈到了她晃动的步摇,瞬时带起一阵脆响。
男人的功夫不容小觑,此时盯着她,再度挥剑而来。
管家与采茗都被对方人手缠着,刀光剑影的拼杀中难以抽出空隙相救,息钧澜早已虚弱地半弯下腰靠着门框,眼神却喷火似的死死盯着炽骑。
刀锋裹挟着那上面的寒气,直直落下,江菱姝促间再来不及躲避,心头骤然一紧。
“阿姐!!!”
江菱姝置身其中,只觉得自己再次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均澜的惊呼声撕裂空气,她下意识闭上眼,那想象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清冽香气,冷的像枝头的雪露。
江菱姝猛地睁眼,只见一道鸦青色身影如惊鸿掠至,稳稳挡在了她身前,宛如青松,轻而易举挡住了这世间朝她纷至沓来的危险。
炽骑感受到胸口处传来的剧痛,一柄利刃穿透他的胸膛 ,刀锋自后背透出,将他钉在了身后的廊柱上。
他抬眼,瞳孔放大数倍,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想发出声音却感受到漫上来的血泡,一张口,那血便溅湿了衣襟。
旋即,他就那么被钉在柱上,恐惧和不甘连着他的鼻息缓缓消失。
江菱姝站在他身后,不知是否是余悸未消,心跳的飞快,男人挡住了阳光,投下来的影子将她笼着。
蓦然间,他缓缓转身,宛如润玉的面上带着熟悉的淡笑,一双眼睛深邃又剔透如月色。
久久,他开口,声音飘进她耳里:“江菱姝,池州的雪下的很大,我真差点没命。”
天边薄薄的水幕恰至,雨水如丝忽地落了下来,沾湿了视线,江菱姝望着段睨,眼前人似乎瘦了些,眼角有一些些淡淡的青色。
先前多日的担忧此时在与他的注视里,一点点散去,徒留了一夜漫长的雨。
此后经年,江菱姝的记忆里仍存留着南朝十八年第一次春雨的忽至,段璟予站在那里,眸光缱绻含笑,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