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十九年,玉露生寒,朝堂上鸦雀无声。
年轻的帝王身着玄色金龙衮服,端坐在明黄龙椅之上,冕旒轻晃之下是一张偏矜贵温润的面容,因着此时眼神冰冷,带了几分孤傲,犹如寒夜中的深潭,气势逼人。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敲击着龙椅扶手,细微的声音钻进文武百官的耳朵。
终是一个大臣擦了擦头上的细汗跪了下去,低着头颤声道:“陛下,皇后乃国之母仪,需德容兼备、门第显赫,方能坐镇六宫、安定社稷。您如今初登帝位,怎能一意孤行,立一个小小的恽城江氏为后!”
他这一开口,像是点燃了引线,群臣瞬间炸开了锅。
御史紧跟着跪下,声如洪钟:“太傅所言极是!江氏一族虽含冤而逝,其情可悯,但陛下怜恤其孤女,封以高位,厚加赏赐便是,怎么就立为皇后了啊!”
一位大臣更是言辞恳切,俯身叩首:“陛下!臣等皆知您念及旧情,想要补偿江氏。可立后之事关乎社稷安稳,绝非陛下的一己私情!”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不少大臣跪地叩首不止,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上首的男人终究微微抬眼,声线低沉冷峻,缓缓开口:“够了。”
满殿的声音戛然而止。
“朕不仅是将她奉为皇后,更奉为我的妻子。此事她拒不得,天下人更违不了。”
一番话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
百官僵在原地,心头一震。他们忽然想起:眼前的这位帝王,绝非倚仗朝臣的温和之君——他本是先帝的七皇子,当年是踏着先帝的尸骨走上来的,以雷霆手段诛杀奸邪、平定内乱;登基之后,又铁腕裁汰尸位素餐的冗官,手段果决,从无半分手软。
只是在那之后,他收敛了锋芒,虚心纳谏,体恤百官,朝堂一片祥和。
可今日这般固执己,众臣实在想不明白陛下为何对那位女子如此执拗,更何况……流言漫天!皆传那恽城江氏其实是先帝的窈妃。
窈妃曲氏,妖媚绝色,使先帝惑于女色,致朝纲紊乱。
自先帝死后,她凭空消失,民间巷里,有关于她的事情传言无数,如今,她跟当今陛下之事也被传的风流艳丽。
此刻帝王的威压笼罩在太和殿上,先前的慷慨陈词尽数被咽了回去,殿内落针可闻,唯有殿外的寒风裹着雾气顺着殿门钻了进来,吹得众人袍角发凉,心头更是一阵冰寒。
————
养心殿偏殿。
殿门紧闭,鎏金铜炉里的檀香袅袅,柔和的光线透过窗子的缝隙,能看得清漂浮的尘粒。
江菱姝伸手,手心被划出一块耀白。
这是她被困在段晲寝宫的第七日。
门骤然被推开了,江菱姝依旧侧着头,听见声响,握拳去攥住那缕微光。
男人高大的身影带起一阵轻风,撩起她的发丝。
“江菱姝,你就这么厌恶我?”
段晲垂头望向江菱姝,声音听不出喜怒,而眼前的她依旧恹恹,宛如一朵被雨丝蹂躏了的娇花。
良久,江菱姝在他的注视下抬眸,目光直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语气平静得几乎淡漠。
“段晲,我恨你。”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穿了段睨的心。
他脊背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窗外的寒风依旧吹得殿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那声音细碎而尖锐,像是谁在耳边不停撕扯着什么。
阶下的残雪被风卷起,轻扑进了室内,落到段晲的眼角,转瞬便融成冰冷的水渍,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像一行无声的泪。
殿内的檀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缕淡淡的余烟,在冷寂的空气里慢慢消散。
两个人的身影被光线拉得又细又长,映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一室寂静,再无言语。
……
南朝国,十四年五月,恽城,江府。
火光烛天,本就木质而成的雅致庭院,如今却成了火的助燃物,不过一刻钟便成了一片火海。
肆虐火舌毫不留情的吞没一切,仿若精怪。
“觉儿!”女孩凄厉的惨叫划破江府上方,这似乎也是从江府里传来的最后一道响声。
这一夜,老天都刻意捉弄,直到江府成了一堆黑灰短木,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雨来的突然,有人说“这是老天爷看不惯江府糟了如此灾祸,在哭呢。”也有人说“这场雨来的太晚了,若再早些,想必火不会这么厉害。”
江家,显赫一时的恽城刺史府,共七十四口,无一生还。
街头巷尾的谈论声不小,说是人为的不在少数,可不知哪一天,这议论声就没了,人们又换了新的谈资,说某某家员外又要纳小妾了,某某家公子原来有龙阳之好……
世人多是庸碌之辈,自己活着尚且不易,对外人的事又怎会深究。
总之,恽城江家灭门像是一粒石子,激起些水花就沉入水底了。
————
南朝十七年,已是三年后的六月,京城,内阁学士曲敬的府上。
六月的天逐渐热起来,带着夏日将来的燥意,浣衣院此时也是热火朝天,毕竟主子们的衣服都要送往这里。
“小崽子,没瞧见老婆子我站这儿了吗,快点干!别偷懒!”赵婆的声音尖细,老脸刻薄,指着不远处浆洗的一个女孩,“要不是老妇我心善,能收留你个没人要的贱蹄子。”
那女孩不过及笄有余,骂了也没吭声,甚至头都没抬。
“哎呦你哑巴啊!”赵婆看着女孩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顿时觉得面上挂不住,索性伸手狠狠掐住他的胳膊,指甲都嵌进肉里。
力度极大,女孩终是抬起了头看向赵婆,饶是看过数次这张脸的众人,此时还是不由得噤声。
女子未脱稚气,瑰姿艳逸,一张偏瘦的鹅蛋脸,杏腮桃颊,唇不点而殷红,一双眼睛有着不符合其他温和五官的气质,眉眼似浸春水,眼型偏长,流转时妩媚灵动。
这女孩,含苞待放的年纪就如此,不敢想再过些个时日,是多么千娇百媚的模样。
“死丫头,洗个衣服磨磨唧唧的,以为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还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赵婆被她这模样刺得心火更盛,脸上的褶子都拧在一起。
这话一出,院角几个婆子丫鬟都悄悄蹙着眉打量,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赵婆哪是嫌人家干活慢,分明就是为难这新来的江姑娘——这赵婆那游手好闲的儿子对江姑娘动了心思,想娶回家,奈何人家女孩根本没这个想法,直接拒绝了婚约。
赵婆刚刚还说什么当初收留江姑娘是心善,那就更好笑了,分明是人家姑娘要的月钱少,她白捡个便宜还卖乖。
大家看着赵婆那每日跋扈的样子,都压下腹诽。
而此时的江菱姝眼神却不起半点波澜,她没应声,也没反驳,只垂手端起沉甸甸的木盆,转身便往一边的晾衣绳走去。步子不疾不徐,连衣角都没晃动几分,仿佛刚才赵婆的叫骂,不过是耳畔的一阵轻风。
身后还要继续发作的赵婆被主家叫走了,院内恢复秩序。
江菱姝将衣裳仔仔细细挂好,她垂眸看着掉落到盆内的花瓣,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快了,就快了。
————
夜幕笼垂,残霞褪尽,再热闹的地方也归于平静,江菱姝却并未回屋子里睡觉,她静静坐在亭子里,风不刺骨却也没多暖人。江府的惨状历历在目:
那夜,漫天大火呛醒了父亲母亲,他们慌忙唤醒她与幼弟,刚一打开门,一行身着玄色飞鱼服的人正举着泛着阴冷寒光的长剑。
为首的,不过是个少年,玄衣束身,眉眼却覆满阴骛,面容冷的彻骨。
“江刺史,要怪就怪你太宁折不弯了吧。”他开口,如恶鬼般。
幼时的江菱姝不懂,只是发觉父母亲攥着她的手很紧,她很害怕,但她没哭,因为她的弟弟,她的小觉儿就在她身后。
父亲眼神悲悯而坚定,缓缓开口:“宁折不弯乃忠良风骨,我守的是公理,护的是黎民,我不悔!要怪,就怪当今昏君宠信奸佞、朝政昏聩,怪朝堂之上奸邪当道、忠良蒙冤!”
说罢,他似乎是被抽干了力气,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此时却浑浊了,旋即语气沉沉:“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夫人,和孩子。”
父亲看向他们,那一辈子的傲骨,顷刻间碎得如同齑粉。
不等那少年动手,不过一瞬之间,父亲猛地松开牵着自己的手,旋身便朝廊柱撞去。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再回神时,父亲已然倒在了血泊之中。
“父亲!”“坚流!”
江菱姝想到此处,沉痛地闭上了眼,她的父亲,刚正不阿,执法如山,不接权贵金银,不玩弄权利。她的父亲应当是最好的,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所以,当父亲那夜打开门,看见大名鼎鼎的振司卫和首领任朗归,他就懂了,懂了再无退路。
所以,他江坚流可以自戕,但不能死于那些人刀下,他不屈服也不甘愿。
父亲就死在她和母亲、弟弟的面前。可她连落泪的机会都没有,熊熊大火便接连涌来,要将他们尽数吞没。
母亲被压在烧得焦黑的房梁下,动弹不得,却顾不上身上的剧痛,只是拼了命地嘶吼:“姝儿!觉儿!跑!”
跑啊,快跑啊!
江菱姝死死拽着嚎啕大哭的江慕觉,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跑,必须跑,不跑,他们姐弟俩都会死在这里,江府的大仇,便永远没了报的机会。
似乎老天捉弄,小小的江慕觉居然一脚绊倒,脑袋磕到地上的木板。四周的大火愈发猛烈,江菱姝流着泪叫“觉儿”,一遍又一遍,可他的鼻息慢慢从微不可闻到几乎消失没有……
不,江菱姝你不能哭了,再哭谁也活不了。
后来,不知是怎么穿过那片火海的,只知道再醒来,已经是五日后,她被上街卖货的一家农户所救。那家善良淳朴的农户只是说“你小小一个孩子倒在了街上,看着可怜。”
再后来,她并未多停留,只是将身上最为值钱的簪子放到农户手里。农户们并不肯要,可她还是在一个深夜把簪子放在桌上,自己则趁着夜色走了。
再往后,那便是后话。
只道三年后的南朝国,看似鼎盛,实则内里烂透,一心为民的大臣被排挤不得重用,只知道谄媚的小人却备受宠爱。上面明堂之上坐着的不是明主,又怎么敢说社稷清明,百姓安康。
东有东冥国,西有戎国,再这样下去,不出十年,这南朝国恐怕就被他们吞吃入腹了。可这老皇帝贪图享乐,昏庸无道,怎配为皇帝!
江菱姝嘴角泛起冷笑,眼里猝着冰冷的恨意,她要入局,让她的仇人:当今陛下段弗章和灭她全家的任朗归,血债血偿!
还有为了他——
救她于泥沼、育她成人的,自己的师父,青云盟的盟主。他耗尽心血救了无数如她这般,被这世道所迫害的孤儿。
师父要她不独善其身,而是执棋入局。帮助他在南朝扫尽阴霾,择定新君上位,重焕秩序。
这份重任,她更不能忘。
……
夜凉如水,身影单薄的女子坐在亭中,怎么看怎么渺小,任谁也想不到她的心里谋划着颠覆皇权的大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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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