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吞尽药庐,焦糊混着百草的苦香扑面而来,火光漫过山坳,一眼望不到尽天。
“师傅!师傅,你在哪里?”
程芷安在火海之中漫无目的奔走,浓烟刺得眼眶灼痛。烈焰翻卷,入目只剩漫天赤红,四下空荡荡的,寻不到半分人影,火光翻滚间,她终于瞥见那抹熟悉的青衫。
可头顶木梁轰然断裂,带着烈火砸落,她只遥遥望见师傅抬眼朝她的方向望来,唇形动了动,那句叮嘱,她永远没能听见。
下一瞬,火光倾覆,将人彻底吞没。
“不——不要!”
程芷安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浸透中衣,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久久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惊惧。帐中夜色沉静,方才灼人的热浪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少主?”青葙揉着惺忪睡眼,见她一身湿冷,不由心头一紧,“可是做噩梦了?您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没事,只是又梦见当年那场大火,一时没反应过来。”梦里景象历历在目,灼热的温度与满目疮痍的神医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真的?少主莫要骗我,我看看。”青葙明显不信,作势便要探程芷安的额头。
程芷安轻轻拦住她,温声安抚:“我无事,现在时辰尚早,继续睡吧。往后还要追查那味毒药,需养足精神,快歇息。”
“当真没有事?”青葙满眼困意,却依旧执拗追问。
程芷安淡淡一笑,轻声哄道:“当真,好青葙,快睡吧,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听见她再三许诺,青葙方才安心沉沉睡去。
身旁呼吸渐渐平稳,帐内归于安静。可噩梦早已搅乱心神,程芷安再无半分睡意。
她望着身侧熟睡的青葙,无奈浅笑,悄悄起身坐到床头。月光淌落,她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玉牌,心底反复思量:神医谷、北境边关、卫桓军营,三者之间究竟藏着何种牵连?帐中内鬼与其背后之人,是否便是当年血洗神医谷的元凶?
月光落在她脸上,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当手掌紧握玉牌瞬间,眼睛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无论其中藏着何等秘辛,她必会查出全部真相,为神医谷百余口亡魂讨一个公道。
“程神医安!”小兵脸上满是兴奋,目光灼灼望向程芷安,“程神医晚上有空吗?兄弟们进山巡查,猎得好几头野鹿。大伙打算热闹一番,办篝火宴烹鹿肉,营里家眷、孩童都会参加,不知神医可有兴趣过来?”
少年热忱的目光扑面而来,程芷安唇角漾开一抹柔和笑意,声音充满轻快,回道:“好啊。什么时辰,在哪里举办?我忙完便过去。”
“酉时,就在武演场!神医先忙,我先告辞,还有东西要筹备。”士兵得到答复,喜不自胜,挥手正要告辞,忽又回头,“哦对了,方才没见到青葙姑娘,劳烦神医代为转告一声。”
“嗯。”
程芷安微微颔首。少年质朴灿烂的笑意感染了她,连步履都不自觉轻快几分。
卫桓正伏案处置公务,抬眼恰好撞见这一幕,不由一怔。少女眉眼含着浅淡笑意,步履松弛,是他从未见过模样。
可这般光景只一瞬。当程芷安抬眼对上卫桓视线瞬间,笑意顷刻敛尽,周身寒意漫开,疏离戒备扑面而来。
突如其来的情绪反差,令卫桓有些不知所措。
“脱上衣,坐好,行针。”程芷安语声冰冷,不带半分温度,与往日一般无二。卫桓一时恍惚,疑心方才那抹浅笑只是错觉。
最后一针拔落,程芷安指尖再次搭上他腕脉,凝神细细探查片刻,神色缓缓舒展。
“余毒已清。将军不必再施针灸,按时服用我开的药方,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转眼间,不知不觉她入军营已近一月。可她暗中寻访毒源,却一无所获。卫桓防备森严,她无从探寻分毫。
耗去一月光阴,若就此空手离开,她绝难甘心。可军营之内处处受掣于卫桓,单凭她一人,难以追查。唯有合作,才是出路。
“有劳神医。”卫桓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知神医打算何时启程,我自当相送。”
程芷安静静望着他那副温润,体贴思虑的模样,心里气的牙痒痒,可面上须得装着,她皮笑肉不笑回道:“多谢将军多日款待。”说到“款待”二字,尾音刻意加重。
“不过,我此次是想和将军做一笔交易。”
“哦?什么交易?”卫桓眸间一动。瞬间被勾起兴致。
程芷安压下翻涌心绪,神色平静,从容谈判:“我可留在将军身侧,听凭调令一年。但我有条件,将军需助我找出此次毒杀你的制毒之人。”
卫桓眉峰微挑,静静望着她,面上看不出心绪,指节一下又一下,轻叩案牍。
笃,笃笃,笃笃笃。
一声声轻叩落在许瑶心上。她指尖不自觉扣着指节,心底焦灼暗涌。沉默片刻,她咬了咬唇,继续开口加码:“两年,我的底线,不能再多了。”
“好,一言为定。”卫桓轻笑出声,眉梢微微扬起,目光落在程芷安脸上,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卫桓本意是让对方看不清自己意图,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巨大的诱惑出现,他自然欣然应允。
听见答复来得这般干脆,程芷安心下一沉,瞬间察觉自己落入圈套。眼底怒意翻涌,却被她强行压下,面上依旧维持平静,唯有衣袖之下,十指攥得指节隐隐泛白。
卫桓望着她,笑意浅浅:“程神医,可曾有人同你说过,谈判之时,切莫目的性过强,更不要轻易亮出全部底牌,让别人知道你手中的筹码,是极易吃亏的。”
程芷安垂眸,压下胸中翻腾的火气。她忍了,不过他这话并无差错,谈判一旦心思被对方看穿,便落于被动。就像今日,她一开始的条件就很让满意,但他不表现,让自己摸不清楚,辅其他动作攻破自己防线,从而让他处于谈判上风。
程芷安静静望着他,心底暗暗骂了句老狐狸,对这人的防备,又重了几分。
“神医不是想知道制毒的背后之人,我恰好打探一点消息,不知神医是否感兴致。”卫桓声音平静又带着一丝笑意。
程芷安听了,眼底全是怒意,心底不禁暗骂:真狗,但对方拿住了她的软肋,她要忍,程芷安眼中怒意瞬间被压下,一抹柔的假笑挂在她的脸上:“当真,草民当然感兴趣,还望将军告知。”
“告知你不是不可以,但你要告知我,为何要找那个制毒之人。”卫桓眼中逐渐浮起探究。
程芷安衣袖里的手再次捏紧,忍住给对面翻白眼的冲动,淡淡地回复:“将军,我说过我对那位制毒之人很感兴致,医毒不分家,那人的毒术高超,我们为医者最喜欢研究疑难杂症。”
少女天真的笑容和眼睛中亮晶晶的光,给这话增添了可信,“哦,原老是这样啊,没想到程神医是个好学人。”卫桓又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程芷安瞬间打起十二分警惕,眼底全是探究。
卫桓看着对方警惕的样子,轻笑出声,便没再逗她,语气瞬间严肃:“那个内鬼找到,不过我们暂时未打算打草惊蛇。”
程芷安的兴致瞬间点燃,平静直视卫桓眼睛,话语肯定:“那个内鬼在你营中地位很高,你暂时还动不了。”
卫桓笑了笑,眼底流露出赞赏,果然聪明人一点就破。
程芷安现在看到卫桓在笑心底就有些发麻,想到之前对她笑都在那里坑她了,程芷安身体不由的微微后倾,狐疑看着卫桓,声音透着试探:“你告诉我这个为何,难不成我能帮助除掉内鬼。”
“程神医真聪明,猜的对。”
程芷安瞬间石化,平静地脸再也绷不住了,一脸不可置信望着对方,可对方一脸肯定的模样没有一丝玩笑。
“哈哈哈,卫将军可真看得起草民,草民不过一届布衣,辛习得一身医术,如何能担此重任呢?这话就当草民没听过,应当是将军与草民的玩笑话”烫手山芋她可不碰,程芷安自然不接,一个劲推托。
“程神医从见你的第一面我就和你说过,本将军从不玩笑,你不配合…”卫桓眼神微眯,意味深长地盯着程芷安。
威胁,**裸地威胁,程芷安觉得有句话说的很对:识时务者为俊杰,立马改口:“将军你说的对,为百姓谋事是我们职责,需要自当义不容辞。”
“嗯,我就知道程神医是一位担忧天下之人,还望近日神医需时刻关注我的周围,是否有异常毒物,对方上次没成功,会有第二次动作的。”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卫桓赞许的点了点,开始指定任务给程芷安。
程芷安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眼睛一转,想法在脑里生成,什么消息没有给她,还想让她干活,妄想!
“内鬼从小兵时就跟我了,应该是一枚有用的棋子,拔出萝卜带出泥,想找的必定在这身后,帮我就是帮你。”
卫桓这番话自然打动程芷安,与人谋物自然要付出代价。
“好,有我在毒药近不了你身,将军无事我便走了。”
话毕,程芷安走的极快,生怕卫桓又挖坑给她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