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哑——
群山寂寂,山道蜿蜒,马车在乱石路上疾驰。回首望去,马车后竟还有数十名佩刀侍卫策马紧追,马蹄踏碎山风,两方间的距离正在步步迫近。
马儿唏地一声长嘶,前蹄骤然顿地,马车猛地刹停。转瞬之间,追兵合围,将车厢牢牢困在当中。
程芷安被这剧烈一晃撞得身体前倾,好在指尖及时扣紧车厢木栏,才免于被狠狠甩落。
“少主,您可有大碍?”
“无碍。”
颠簸渐歇,程芷安缓缓甩了甩头,驱散翻涌的昏沉。侧眸便见身侧青葙双手簌簌发抖,依旧下意识挡在她身前,她心底轻叹,伸手握住丫鬟冰凉的手,语声轻而坚定:“青葙,终究是我连累了你。稍后你寻机脱身,由我在此断后。”
青葙唇瓣微颤,本想推拒,可望着少主眼底坚定的目光,纵使万般惶急压在心底,终是轻轻颔首应下。
见她应允,程芷安稍稍定心,目光警惕落在车帘之上,手探入腰间香囊,指腹扣紧香囊内的药粉,静待对方过来。
“程神医,前路已绝,还请下车一叙。”
程芷安眉尖微蹙。对方并未强攻,反倒好言劝诱,今日想要全身而退,怕是极难。
她压下心绪,低声嘱咐青葙:“他们目标只有我,稍后我独自出去应答,你藏在后箱静候,我会随他们走,他们将军危在旦夕,不会沿用这辆马车押送我。待队伍走远,你立刻叫车夫奔赴睢阳,我自会寻机会与你会合。”
“嗯。”
程芷安掀帘落地,沉静目光落向为首侍卫,清冷嗓音随山风漫开:“我行医立有三规:一不救大凶大恶之徒,二不救欺压百姓、草菅人命之辈,三不救朝廷命官。你家主子身为边关大将,与我的规矩相悖,我不会出手医治,诸位何苦苦苦相逼?”
为首侍卫逐风勒住缰绳,胯下战马咴地打了个响鼻,蹄铁碾动碎石,簌簌滚落坡下。他神色肃穆,拱手沉声回话:“程神医,我家将军身中奇毒,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普天之下,唯有神医谷传人能解此毒,还请神医随我等回营。”
程芷安自然不肯松口:“国有国法,我有行医底线。我说不救朝廷命官,便就是不救。你家将军,我爱莫能助,还请诸位莫要为难我一介女子。”
逐风语气添上焦灼:“神医,世人皆道神医谷医者仁心,布衣乞丐尚且施救,为何独独不肯救我家将军?羌国对北境虎视眈眈,连年战火不休,全凭将军镇守,边境百姓方能苟安。一旦将军殒命,羌国铁骑势必大举南下,数万边境苍生,将重遭兵祸。神医,就不能为边境数万百姓破例一次?”
费了这么多口舌,对方依旧坚持,程芷安心底愠意渐生:“规矩之所以为规矩,便是不容轻易破弃。今日我为他开此先例,他日旁人接踵求恳,我行医之道,再无底线可言。”
“既然劝说无果,休怪我等失礼。来人,请神医回营!”见程芷安心志坚如磐石,逐风不再多言,挥手下令。
程芷安早知局面已定,不再无谓挣扎,提起药箱,向车夫略一颔首致歉,随一众侍卫动身。
骏马疾驰,风声呼啸耳畔。碍于男女大防,加之她不通骑术,众人只得将她横放马背,一路颠簸震荡,胃中翻涌作呕。所幸路程不算遥远,否则她未必支撑得住。
不足半个时辰,一行人抵达军营。眩晕未消,程芷安便被径直引入中军主帐。
待那阵天旋地转稍稍平复,她抬眼,很快就注意到帐中众人环护床榻上的人。
榻上男子墨发如冠,眉目沉锐,面如琢玉,凛而不冷。纵使深陷昏迷,那份久居沙场沉淀的威气依旧不散。
可惜,是手握重兵的边关将军。若非这一层身份,她或许会斟酌,破例一试。
“已是濒死之相,我未必救得回来。”程芷安的声音清泠,在寂静营帐内缓缓散开。
她并非托词推诿。此人外伤处置得宜,防溃护创的手段周全,施救者绝非庸手。昏睡两日不醒,症结不在创口,乃是毒素深入肌理,毒势浮于血脉,已然四处扩散,救治步步凶险。
军帐内连日积压的焦灼也在此刻轰然爆发,铮——长剑出鞘,清鸣刺破帐内沉闷,剑尖直抵程芷安颈侧。逐风眸光凛冽,沉声警告:“神医,我的耐心有限。我请你来是治病,若一味推托,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手?”
程芷安被这般胁迫激得低笑一声,好看的杏眼微眼,眼底全是怒气汹涌,直视持剑之人:“威胁我?我行医行走天下好几年,去过战场,见过时疫,不乏有人威胁,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烂命一条。还有一点你们要弄清楚,现在你们有求于我。倘若我身死,你家将军便再无解药,于我而言,并不吃亏。”
她平生最厌受人胁迫,这一剑,恰好踩碎她的底线。她若殒命,榻上那位将军,便只能预备后事。
“枉你身负神医盛名,眼睁睁看着将军殒命,置边境万民于水火!”逐风怒火难平,此人软硬不吃,寻常言语无用,他只能另寻筹码,“好,你不惧自身生死,那旁人呢?把人带上来。”
程芷安心头猛地一沉,面上掠过一丝慌乱,她强自敛住心神,告诫自己万万不可露怯——谁先心神大乱,谁便落了下风。可指尖死死攥紧衣料,褶皱深深嵌进掌心,泄出她暗藏的紧张。
不祥预感翻涌而上,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看清被押入帐中那人的刹那,一块巨石轰然砸落她心底。
逐风缓缓开口:“属下见神医除药箱外并无行李,派人护送车夫,本意是看护神医财物,不料竟捉到一名偷财欲潜逃之人。”
“她不是窃贼,是我的丫鬟,青葙。”程芷安齿间微紧,一字一字出声。
“哦?是吗?既是神医贴身丫鬟,为何携行李独自出逃?想来是……”
程芷安胸中寒意漫上来,这般胁迫,她牢牢记下,待此事了结,再做计较。
她深吸一口气,知晓自己已然失了先机,一切祸由皆因她而起,她不敢堵,青葙会不会因此受苦。
程芷安长叹一声,松口:“我可以尽力救治你家将军。不过方才我并未虚言,毒素已然侵入肺腑,寻常汤药难以奏效,我并无十足把握。”
得到答复,逐风收剑入鞘,拱手一礼:“神医肯尽力出手便好,但凡神医所需之物,我等必尽力筹集。至于青葙姑娘,是我等误会,即刻为她解绑。”
“药材由你们备办,诊费一百两。除此之外,我尚有一桩要求。办妥,我便施救;否则免谈。”程芷安怕他们还有顾虑补充,“放心,此事你们能够办到,亦不会逾越你们的底线。”
逐风沉吟片刻,其余条件皆可应允,唯独这一桩要求,还需细细掂量。可念及将军危在旦夕,还是以将军性命为重,一个承诺罢了,大不了赔上自己这条性命,他当即应下。
拿到承诺,程芷安不再耽搁,大步走向床榻,既应下救人,她须先诊脉,探查虚实。指尖搭上腕脉,片刻之后,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虽棘手凶险,却远没有预想那般绝境,尚有一线生机。
垂眸思考半刻,程芷安飞快在纸下药方递给一旁的逐风,吩咐道:“即刻按此方煎药。另外,备热水、烈酒、干净布帕,一支百年老参,越快越好。你家将军此刻危在旦夕,若物资延误,便只能准备后事。”
程芷安迅速进入医者状态,条理分明地安排事务,她又要同阎王爷争夺一条性命。
众人办事极快,不多时,她索要的物件尽数备齐。
“屏退众人。”
侍从尽数躬身退去,帐门轻掩,帐内只剩她与榻上昏迷的将军。程芷安自药箱取出银针,以烈酒净手,指尖捏针,依次落穴:鬼宫、鬼信、鬼垒、鬼心、鬼路、鬼枕、鬼床、鬼市、鬼窟、鬼堂、鬼藏、鬼臣、鬼封。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面,转瞬消散。一针一针,耗损心神。不知行过多少针,最后一针稳稳落定。
好累啊,她耗尽心神,终于将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指尖轻探将军腕间,那几近断绝的脉搏,总算漾开一丝微弱起伏。榻上男子长睫极轻一颤,转瞬又归于沉寂。
随着脉搏缓缓复苏,程芷安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脱力之下直直跌坐于地。她指尖发颤,摸出备好的参片含入舌间。
不愧是百年老参,程芷安精神瞬间清明,休息一会,恢复一些体力,程芷安才慢慢起身,整理好自己,见没有什么不妥后,走出营帐。
“你们将军性命暂保,毒暂时被压制,配合汤药和针灸毒也会慢慢消散。目前最要紧的是熬过这三日,方能脱险。这三日,我会留在此处照看。”程芷安镇定迎着众人殷切期盼目光,但现在她心力交瘁,已经不想多说一个字。
听闻将军保住性命,逐风紧绷多日的肩背微微松弛,拱手道谢:“有劳神医了,神医住处我已让人收拾好了,不过军营资源有限,有些简陋,还请神医见谅。”逐风注意到程芷安苍白的脸色,本想询问将军的情况的话,停在嘴边,赶紧吩咐人过来:“来人,带神医和青葙姑娘歇息。”
程芷安微微颔首表示有劳,在青葙的搀扶下跟着士兵来到收拾好的营帐,来到营帐的程芷安就立马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