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正值酷暑,日头高悬,脱离了空调抬两下胳膊脸上都要冒汗。
午餐陈野订在了一个西餐厅,这里餐品可口倒是其次,妥贴的服务才是他经常来消费的原因,眼下他却鸡皮疙瘩爬满胳膊,很想问一问服务员是不是空调开低了,怎么今天这么冷?
对面的人在听了他转告的话后,背靠椅子单坐着,牛排都要放冷了刀叉也没被拿起来。
他看不懂江时渡,只觉得这人眼神如有实质,上下扫射他时,停在哪里哪里的神经细胞就会向大脑发送一遍“你要完蛋了”的消息。
“时渡……我们先吃饭吧。”
江时渡的耳边是乐师的小提琴曲,目之所及是桌子中央的白色蜡烛,他嘴唇抿得很紧,一张脸似是覆了寒霜,哪里还需要什么外物来特地降温。
“陈二少一是闯入我办公室搅扰工作,二是未经同意冒充陈氏负责人,三是擅自翻看合同文件——我想我应该给陈总打个电话,让她管好自己的弟弟。”
陈氏珠宝实际掌权人为陈野的姐姐陈方鹊,一个雷厉风行的女人,据说陈家话语权皆在她手,对弟弟更是有着绝对的血脉压制。
江时渡也有些懊悔自己将合同交出去,前些天听陈方鹊说会派人来对接,又刚巧前不久陈野正式入职陈氏珠宝,他便以为这份合同是陈方鹊交给弟弟练手的第一个项目。
不过是个代言,合同也只是草拟,就是丢了也没什么大事,但偏生让明随撞见了。
他可太了解自己这番行为能被解读成什么样,定是要说他没安好心,质问他又要打什么主意。
“我不是一直记挂着咱们的同学情吗?那么久没见,陡然听到你的消息就不管不顾过来了,没想那么多。再说了,我哪知道你和我姐有合作,还不是你主动把文件交给我的。”
江时渡后悔的就是这一点。
“待会儿我把文件交给我姐不就算不得说谎了吗?你别生气了,看起来吓人。”
江时渡有些头疼,他不太记得自己和陈野做过同学,那太久远了,高中时期只有明随在他这里留下过痕迹。
“你先去给明随道歉。”
“我道歉?!”陈野又嗷的一声,坐直了身子发出抗议。
“你不会不知道吧?他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兔儿爷,谁不知道他是个gay啊?他对你可没安好心。你是当医生的可能不太清楚,娱乐圈就跟个大染缸似的,能火的没几个是干净的,特别是没有作品空有高奢代言的,更有说法!”
“明随能大二就出道,能是什么善茬?在你之前不知道有多少金主,你让我去给这么一个破烂道歉?”
陈野满脸不屑,好在他那拔高的嗓门在最初被江时渡瞪了一眼后就收了回来,不然怎么着都要吃个别的顾客的警告。
“你说他是gay,对我有所图谋,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江时渡将盘子里的牛肉倒入垃圾桶,直接将对方说了个哑火。
“我会将你今天的所有言谈告诉你的姐姐,另外——”江时渡站起身,将外套搭在胳膊上,用毫无波澜的口吻说着最惊世骇俗的话,“我也是gay,而且我和明随很早就结婚了。”
“在你的道歉到来之前,我有的是办法让滚你出陈氏,如果你是我的老同学,应该清楚我能说到做到。”
小提琴曲依旧浪漫舒缓,演奏者是位女士,具备很高的职业素养,在江时渡经过时奉上甜美的微笑,目送他直至离开餐厅。
江时渡很是恼火,在回医院的路上不停地反思自己,还是觉得教训给得太轻了。
天知道这么些年他为了靠近明随都做过些什么,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却又要重归于零。
一朝回到解放前!
上午被吓那一跳明随心有余悸,在目送江医生驱车赴约后,坐在靠窗的空椅上啃小饼干。
这个位置正对医院停车场,江时渡的SUV一回来就能被瞧见。明随也搞不懂自己是什么心态坐在这里,连午饭都不去吃。
小饼干是上次去给江时渡点奶茶的时候,路过零食店顺带买的,入口酥脆,甜度适宜,稍不留神就会被旋进嘴里好几个。肯定是这小饼干太好吃了,他才会想不起来吃午饭,看来这小饼干下次可以再买一些。
明随看着手里又空了的包装袋给自己找到理由,刚想心安理得地继续吃,头一转看到楼下停车场回来了辆牌照熟悉的黑车,一抹嘴,拢上吃空的食品袋就跑。
路上兜里的小饼干还掉了一个,扔掉垃圾后还不忘跑回去捡。
待江医生乘坐电梯回来,人已经不见了踪影,问就是又去了住院部。
公共病房环境嘈杂,消毒水味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不经过开窗通风很容易酿出一股怪味,更别提经历高温的现在,正是细菌繁衍的好时机。
长久生活在里面的人对于周围气味的嗅觉突触会退化掉,他们不觉不适,而若是初来乍到,需得做好心理建设才能管理好表情。
明随带着剩下的小饼干来找叶漫新的姐姐,他问过这位女孩的名字,但并没有得到答案。
长期经历病痛折磨,她的精神是有些不对头,脾气时好时坏,也就明随能和她磕上一磕,看看到底是哪块儿臭石头更硬。
“不告诉我名字,以后我只记得你是叶漫新的姐姐!”
病床上的人瞪圆了眼,在瘦的双颊凹陷的面上很是突兀,甚至有些吓人。
“谁需要你记得?别往这里来,我要睡觉!”
“这个饼干很好吃,你尝尝。”
明随也不在乎自己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兀自说着,将剩余的零食都扔到对方病床上。
病人踢了两脚没踢下去,气的又开始手舞足蹈,消停下来后泪水糊了满脸。
明随拿纸巾帮她擦脸,摇起病床让人半躺着,将撕开的饼干递到她嘴边。
刚止住的眼泪又滚落出来,女孩在张嘴进食前先说了句,“我今天停药了。”
“……”
“明天就会出院。”
……
高额的手术费用让二老坐公交车都困难,但妹妹的心脏病手术得到了红十字基金补助,真正耗钱的是在姐姐身上。
“氘代丁苯那嗪姐姐已经吃了几年,选择放弃治疗是迟早的事。”
明随从病房出来后趴在窗沿吹风,听到熟悉的声音还以为是错觉,直到肩膀被拍了把。
“走吧,以后都不必来了。”
这人还是那副老样子,明随没想到他会过来,但过来了又能怎样,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无动于衷。
“江时渡,你是个机器吗?”
从来到医院跟着学习,他见识到了这位江医生的专业、对病人的体贴耐心、对学生的指导负责,本以为和印象中的不一样了,但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变化。
这人先是一位富公子,再是医院的江医生。后者只是他的工作,前者才真正造就他的认知。
“你真的很冷血。”
这是一天之内明随给出的第二条评价。
第一条则是在今早看到合同时,当着陈野的面脱口而出的一句——果真是一丘之貉!
江时渡皱眉,不赞同这个说法。
“我给你带了小蛋糕。”
明随头都没回。
江时渡:“我不冷血。”
哈?
“你的小蛋糕是人造太阳啊,拿出来就能证明你温暖人心?”明随转过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如出一辙的手段不要用在我身上了,我现在非常非常讨厌!”
高中时期上过的当他不会再来一次,真当他是傻子不成,吃一堑又吃一堑?
十几岁的他被生日蛋糕和一封情书哄骗住,以为这位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同龄人当真喜欢自己,红着脸辗转反侧一晚上,不停地在想要怎么才能既拒绝对方好意,又可以不失尴尬的和对方继续做好朋友。
他没想过自己是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只觉得刚认识没多久就在一起真的太突兀了,一切都可以慢慢来,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转校生,可以先和他做朋友不是吗?
明随对上那双载着不解的双眸,心里的愠怒陡然蹿起了火苗,拽着那人衣领厉声质问后思绪又忍不住回到从前,那是他对感情初次启蒙的时候。
高中时八人间的宿舍每班按照成绩进行分配,但他是位转校生,没有成绩,只能哪里少人塞进哪里。而他被老师安排进了高一届的宿舍楼,那间寝室里有位同学有权利走读,并愿意将床位空出来给他使用。
床头上贴着学生头像和姓名,在他的信息换上之前,那里一直写着——高二一班,江时渡。
收到表白信的那天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目光不停地在柜子里的蛋糕和信封上的落款处游弋,最终停在床头一模一样的名字上。
——江时渡。
初见面时这人在学生代表大会上熠熠发光,他还记得身边坐着的女生发出的赞叹,“真想让江时渡追我啊!”
他将绯红信纸重新收好,生日蛋糕抹了点奶油放在舌尖,在熄灯铃声的催促中含着甜香爬上了床,直到睡着脑子里都晕晕乎乎的,当晚还做了个不可说的梦。
梦里他横刀夺爱抢走开会时身旁女孩儿的男朋友,告诉对方这是自己的爱人,要陪自己去过生日了,还让人祝自己幸福。而等到生日蛋糕打开,点燃蜡烛,烛光一下子照亮了“男朋友”的面容,赫然是江时渡!
他惊醒了,噌地坐起身,身下竟是一片黏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