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赠环

令光刚一进门,丁云便起身,拉着令光的手道:“令光!快坐下吃饭!你要的周易注我给你找来了。”

不一会儿,刘惠明也带着女儿们回来了,刘家老二是个男孩儿,食量大,左一个馒头右一个胡饼,把令光祖孙都逗笑了。丁云给刘惠明夫妇几百钱,便拉着令光走到她的房间。令光的小茅屋十分逼仄,一个矮床就占去三分之二,石头上担了一块木板,便算作几案,令光无钱买纸笔,回回都是拿了树枝在沙盘上乱画。

丁云的下巴和令光一模一样,令光的尖下巴是好看,放到丁老头身上便有些尖嘴猴腮了。丁云五短身材,和令光一样精瘦,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头包着两块鱼干,是府里头发的,丁云道:“快吃快吃!成天吃那些麦饭,怎么长身体?”

令光知道拗不过祖父,便大口大口地吃着,听祖父絮叨怎么拒绝魏益德:“我说咱们出不起嫁妆,那小子到也好,直接说不要。我只好丢下我这张老脸,说叫他纳采问名请期亲迎!他也是寒素出身,哪里有钱办这个?只好向我告饶,我便说只要拿十两金出来,证明有钱养我孙女,其他的礼不要也罢了。”

令光听得直发笑:“哎呀,这下我可嫁不出去了!十里八乡都是些百姓,谁有这个闲钱娶我呀?”

丁云年过半百,身体还算硬朗,他害怕孙女年纪尚幼,胡乱嫁了人不免草草一生,四处打听想给孙女寻一门好亲,再等两年出嫁。但是高门贵族,谁看得上丁家?丁云叹了口气,想到好孙女将来或许只能做个续弦妾室,又实在不忍心,只好一直拖着。丁云道:“世说新语你看了吗?贤媛篇有个叫李络秀的,为了门户之计,自甘嫁给安东将军周浚为妾,生伯仁兄弟,你记不记得?”

令光知其意,嘴上却说:“史书记载周浚正妻即为李氏,为门户计做妾只是妄谈。”丁云到底不舍得,便没有反驳令光。

却说武官魏益德从刘惠明家里出来,正看见萧衍和张真简并辔而行,萧衍叹了口气:“陛下的意思,还让我主管雍州布防。但现今陛下身体不豫,皇太子的性情,你我是知道的,我恐有旦夕之危,还望你早去郢州,联络我大哥以图来日。”

萧衍的大哥萧懿乃是郢州太守,郢州原来叫荆州,在夏口一带,离襄阳、樊城不远。宋孝武帝平乱后意识到荆州的重要性,所以分荆治郢。张真简点点头,还对着那荆门柴扉恋恋不舍,见一个熟悉的面孔从令光家出来,似乎是他手下的一个校尉,马上想起来,便冲魏益德招招手:“魏益德,你过来!”

魏益德给萧衍和张真简见礼,张真简忙问:“你知道刚才进去的姑娘是谁?”

魏益德正为令光难受,他一介武夫,见上司发问,有什么答什么:“是樊城掾吏丁云的孙女,叫丁令光。”他正恼丁云,便哼了一声道:“这丁老头十分惫懒,说要我出十两金当聘礼,才肯叫令光嫁给我!”

张真简大感有趣:“那姑娘真的这么好?”

魏益德道:“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张真简“哦”了一声,便哄着魏益德将丁令光说了个七七八八,才打发他走。

张真简冲萧衍眨眨眼:“我就说这小姑娘不一般吧!我现在就去找那老丁头,替你说下这门亲。”

萧衍道:“你胡说什么?徽儿尚在病中,更何况丁姑娘嫁了我也是妾室,平白耽误了人家。”

张真简自幼和萧衍亲善,两人常常共坐对谈,萧家和范家虽为士族,但只能算二等士族,比不上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高平郗氏。张真简行事又放荡,常常觉得郗徽看他看不上眼,有几回像是要下逐客令一样。

张真简道:“叔达,你是我族侄,我就实说了。你夫人过门十年给你生了三个女儿,你如今已过而立之年,将来兰陵萧氏一族多半得指靠你,要是没有个儿子,可怎么好?”

萧衍自己也发愁,但是面色平静如常:“徽儿出身名门,能娶她为妻,是我之幸,子息看天命,若是没有,我便在族中过继。”张真简脱口道:“多少争端皆因螟蛉之子而起?兄弟尚且相残,何况不是自己亲生骨肉?”

张真简见令光不凡,心下便有几分喜欢,有意为令光谋个出路,说不定将来对方还会感激自己:“你也听魏益德说了,丁姑娘出生时紫气满室,可谓吉兆,今天咱们路上遇见,不能不说是有缘,这岂不是天命吗?嫁给英雄为妾,不比嫁给一个武夫为妻强?”“不是这样比的!真简,勿再多言。”

一早丁令光在河畔吟诗时,张真简便看出萧衍眼底的欣赏之色,心下打定了主意,笑道:“这好办,我给你问问,问完了我就去郢州,不耽误办事。”

张真简乃是天下第一好事者也,第二天便叫来掾吏丁云,他手里拿了一对沉甸甸的金环,开门见山道:“我欲为当今淮陵郡太守萧叔达聘汝家孙为妾,不知可否?”

丁云原先摸不着头脑,见对方毫不遮掩道明来意,又着实一惊:“萧叔达,雍州刺史,晋安王司马,兰陵萧氏的萧叔达?”

张真简哈哈大笑:“你们祖孙两个,真是有趣极了!”

丁云一吓,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为妾?令光能愿意吗?还不等丁云反应,张真简便叫人把两个沉甸甸的金镯子呈给了丁云,自己着急去郢州,便说:“丁文龙,这是二十两金,比你要的聘礼多出一倍,还满意吗?改天,啊不,你今明两天回去准备准备,我驾七香车亲自去把你孙女接过来!”

丁云久做小吏,被张真简这么一激,喉咙间涌出一口腥甜,张真简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令光嫁过去哪里会有好日子?当下便气急:“你们这是强买强卖,我不答应。”

张真简其实心里并不把眼前的小吏放在眼里,嘴上只说:“你回去问问你孙女,她准保愿意,我可不是强买强卖!”他心里还想见令光,心想到时候若是被直接打出来,也刚好去赴任。

他乃疏狂之士也!就算聘娶不成,也是一桩美谈啊!

谁知他高估了丁老头的心理素质,当晚丁老头强撑着步行回了五女村,觉得胸口闷,喘不过来气儿,把刘惠明全家和令光吓得不轻。他叫刘惠明家去睡,只留令光和自己在小屋里坐着说话。

丁文龙焉不知萧衍比魏益德强上百倍?丁云隐去了张真简的折辱,只是低声地告诉了令光萧衍想娶她为妾和张真简要来接她的事情。他到底没勇气扔掉两个金镯子,慢慢地把它们套在令光手腕上,使劲儿往上推,再遮起来:“你要是不愿意,后天便一口回绝了,把镯子还给人家。我自己攒了钱,买口棺材薄葬我,千万不要为了厚葬卖身。令光,虽然咱们出身寒微,但你是千金万金的人,往后无论是谁看轻你,你都要珍重自己,知道吗?”

令光泣不成声,她毕竟只是十四岁的小姑娘,骤然和至亲分离,父亲又不可依靠,心中焉能无痛?“祖父,你走了,我该去哪儿啊?父亲已经另娶,他听说我能嫁到萧家,一定会把我送过去的!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丁文龙叹道:“刘家你住不得了,祖父也不知道啊!”说罢,呻吟到半夜,便已经气绝。

令光到底是有主意的,第二天一早,便拿了剩下的几百钱,央告刘惠明和二哥儿去买了口薄薄的棺材,自己扛着铁锨,叫刘嫂子、大姐儿、二姐儿帮忙,挖了个坑,过了晌午便将人埋了。如今战乱四起,多少流民冻饿于途,连收殓也不能。令光一边哭,一边挖着土,等到把人埋了,眼泪也差不多流干了。

令光拿出剩的钱,打了点酒,又置办了一身素服,同刘惠明家人交代了一番:“承蒙大哥嫂子看顾,我没什么能报答的,祖父一死,我自己想办法谋生去,不会白吃你们的饭,明天一早就有车子来接我。”

刘惠明叹了口气:“你爷孙俩的话,我跟你嫂子都听见了,咱们当了一场家人,我到底给你句话儿,听说那萧衍年过三十而无妾,足见郗氏高傲醋妒,你嫁过去,少不得伏低做小。倒不如嫁给咱们同乡的魏益德,以后我跟你嫂子还拿你当家人看。”

令光闻言,方才哭道:“大哥嫂子真心待我,我无以为报!只是魏益德未必是良配,我如今先不说嫁人,只说到他家当个粗使奴婢,我不算是编户齐民,也没有三媒六聘,要是实在待不下去,大不了自己出来,再去找我爹去。”

令光知道自己一去,再出来基本上是不可能了。只盼着萧家对人和气自己可以善终罢了。安慰自己道:“郗氏醋妒只是传闻,说不定人家德比班姬,萧太守与她感情甚笃,不肯纳妾实为至情至性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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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令光
连载中浮云小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