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剖白

萧衍的崇明殿烧了好几盆炭火,洗完澡后,令光换了身寝衣,又拿着大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在搁架上翻着卷轴上的标签,抽出一卷标着李充名字的卷轴,找到上次还没读完的地方,看了起来。自从有个前几次的经验,令光觉得李充此人却有才华,但是也并不怎么想借机见一见。他的四部分类法的确对于典籍整理很有帮助,但是翰林论嘛,疏而不切,也就是文人之间的互相评论罢了。

令光随意地坐在地上,读到入神处,情不自禁地“啧”了一声。

“怎么了?”“为学要博而能精,胜过空言炫世,但是一个人能二者兼之,时而这样时而那般,就是耍心眼儿。”令光把书卷好,重新放回搁架上,给萧衍行了个礼,他今天心情很好,嘴角都挂着笑,所以令光觉得自己放肆一点也没关系的。

萧衍手里也拿着一卷书,令光来了兴致,便问道:“陛下今天一定是得了好书,所以这么高兴。”

萧衍故意问:“为什么不是朝中有好事?”

令光知道萧衍跟自己抬杠,很好脾气地说:“那臣妾猜错了?”

萧衍见令光没有穿鞋,只穿着袜子,皱皱眉,把令光拎起来放到席上,道:“怎么不穿鞋?”

令光道:“怕把陛下的崇明殿踩脏了。”“胡说,前几次你都穿着鞋,怎么这回怕了?整日读书,阅读越油嘴滑舌。”

“前几次是侍寝,这一次不一样,”令光低着头,“陛下是要让臣妾搬来这里,但是臣妾觉得不习惯,臣妾以后不能叫葛修容和阮修容说闲话,也不能跟小翠青霓她们喝茶,还不能想什么时候去后花园和华林苑都能去,臣妾要每天在这里读书,要不就是等着陛下。臣妾今天很想跟陛下在一起,陛下也喜欢臣妾,可是明天呢?以后呢?万一以后陛下不喜欢臣妾了,恨不得把臣妾从您眼里清除出去,再也不想看见,那个时候臣妾该如何自处?”令光破罐子破摔,索性一股脑儿把想说的全说出来了。

“在朕面前,你觉得不自在?”沉默了良久,萧衍的声音里没什么喜怒。

令光一着急,扑到萧衍的怀里:“没有没有,我没有在陛下面前不自在,可是陛下有臣子侍从,要上朝要批奏折,不能总跟臣妾在一起,陛下有陛下的日子,臣妾也该有臣妾自己的天地。如若将来陛下厌弃臣妾,臣妾便如班婕妤一般,留在显阳殿,等德施长大了,自然有他来照顾臣妾。”

萧衍见她连“我”都说出来了,冷笑道:“你倒是有打算,肯跟朕说出来,也算你本事。说吧,你还有没有别的打算?是不是盼着朕死,你好早早地当太后?”

令光摇摇头道:“眼下天下的局势,北有北魏虎视眈眈,我大梁内部世家大族倾轧不断,臣妾出身寒门,无权无势,如果不是依靠陛下,德施的太子之位只怕早就保不住了。臣妾没有本事,学不来东汉太后邓绥,只希望陛下长命百岁,自己不要过早地失了陛下的欢心。是因为陛下待臣妾很好,所以臣妾不愿意欺瞒陛下,故而有此肺腑之言。臣妾心里憋了很久,今日不吐不快,如若惹了陛下生气,臣妾甘愿受罚。”

萧衍重新打量了令光,叹了口气,拉令光坐在自己怀里,道:“你怎么心里揣着这么多事儿呢?朕现在又没有厌弃你,你怎么总是想东想西呢?”

令光啜泣起来,眼泪止不住,把睫毛打湿了,她呜咽道:“臣妾没办法不想,臣妾就是这么个性子。臣妾就是学不来玉姚天不怕地不怕的。”

令光靠在萧衍肩头哭了一会儿,她不施粉黛,只穿着素色的寝衣,像是一朵沾着露水的水仙花。她就是这么好看,跟萧衍头一次在马上见到她的时候一样好看。她觉得自己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昨天在马车上颠簸一路,今天又忙着收拾,眼皮困得打架,但是就是强撑着,盯着萧衍发呆,跟他耗着。

她哈欠刚出来,萧衍一把就把她抱起来,亲了一下她的脖子。

她在显阳殿的床虽然也舒服,但是没有萧衍的这张床大,跟能修仙一样,铺了不知道多少层褥子,特别特别软。萧衍抱着她滚了两圈,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道:“现在好点了?你说痛快了,也该让朕痛快痛快,但凡换个皇帝,你刚才这番话,不知道要掉多少次脑袋了。”

她什么时候敢让萧衍不痛快?

萧衍去亲她的脸,最后碰到了她的嘴唇,令光被他突如其来在公事之外的举动吓到了。她想躲开,萧衍把她的脸掰过来,非让她正对着她。她说不出话,因为张着嘴。萧衍似乎还挺认真,亲得越来越投入,手也解开了她的里衣。令光太被动了,她没什么技术,也主动不来。

直到萧衍又让她痛出了声,她仿佛带着无限怨恨一般,吐出了萧衍的名字。萧衍如聆仙乐,随手拿了她的小衣给令光擦了擦脸上和身上的汗,道:“朕不会让你没有立足之地的。令光,不管你信不信,朕的心肠,和你的心肠一样,朕既然认定了你,除非你也像徽儿一样弃朕而去,朕发誓绝不背弃你。”

令光听萧衍又提到先皇后,这次的感觉又不一样了,往常是觉得郗徽对她不好所以不喜欢也不至于痛恨,但是现在一听萧衍嘴里吐出郗徽的名字,令光就觉得不自在。因为萧衍这么对她百般许诺,令光知道自己越陷越深了,对郗徽产生了嫉妒的情绪。

令光沉默了一会儿,道:“天子是要一言九鼎的。”“这就完了?你只当朕是天子,不是你夫君。”

令光猛地下坠,她又尖叫出声,萧衍在上面笑得很开心。他抱着令光,道:“白天你回显阳殿,想干什么干什么,晚上朕要是叫人接你过来,你就得过来。你要是不肯过来,朕就只好在显阳殿常住了,朕倒是乐意,只怕前朝会有人说你是祸水。”

令光有点哀怨地看着萧衍:“这还不如以前呢,臣妾成了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佞幸了……”她的声音又很快被淹没下去。

令光一副被抽干的模样,第二天顶着大黑眼圈。阮令赢和葛修容一早过来请安,结果青霓将二人引入殿内,却不见令光的人影儿。

令光早上无事,等萧衍下了朝,两人一起用了早膳她才慢慢溜达回显阳殿。一进门儿,连吴淑媛抱着萧综也来了。

令光赶忙让座,阮修容见令光一副疲懒的模样,抿嘴一笑:“娘娘劳累了。”

吴淑媛别过脸,只顾着逗弄怀中的孩子,但是也说不上嫉妒,就是一种心如死灰,不起波澜的寂静,衬得她更有胜过牡丹花的冷艳之感。令光知道她很聪明,早些日子争宠只不过是为了护住肚子里的孩子,吴淑媛早就猜到了萧衍知道自己肚子里不是他的孩子,也没必要去萧衍跟前晃悠,拿孩子天天提醒萧衍被戴了绿帽子。

阮修容和葛修容位份不高,到萧衍跟前少不得伏低做小地伺候,阮修容出身高,也好文事,但是低声下气不来,她在宫里闷得要出毛病,只能日日来令光这里。

令光知道阮令嬴心里不痛快。等吴淑媛一走,阮令嬴拉着令光的手,道:“娘娘,你求陛下放我出去,我给你做牛做马,成不成?我在这宫里待的不得趣。”

令光道:“你想去哪儿?”

阮令赢道:“你替我跟陛下说情,给我找一个年轻英俊的女婿。”

令光和葛修容都被吓了一大跳,葛修容跳起来说道:“令嬴姐姐,你,你是开玩笑吧?”

阮令赢道:“我没开玩笑,真的!令光我知道你是好人,长公主和陛下交恶,你都肯从中斡旋,待三公主视如己出,无有不应的,你就当咱们姐妹一场,你帮帮我成不成?原先东昏侯尚在的时候,他宫中妃嫔众多,他甚是喜爱殷妃和潘妃,我一年也见不上他几次,如今改朝换代了,陛下不好女色不说,又只肯让你近身。我也老大不小了,不能总是耗在宫里。”

令光被阮令赢呛得没话说,只好问道:“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阮令赢道:“我不是说了么?年轻的,俊俏的,最好没娶亲,死了老婆的也成。求你跟陛下通融通融,令光,我求求你。”阮令赢不复平日的文雅,壮着胆子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这种机会,或许只有一次了。

令光的脑子里满满浮现出萧十一郎萧憺,她心里有了主意,笑道:“你一说,我真想起个人来,姐姐既然求了我,我一定替你谋划。”

阮令嬴这才满意了,姐妹两个午后便玩起弹棋来,阮令嬴觉得还不够热闹,又叫人把葛修容从宫里叫出来,蒙上眼睛玩捉迷藏。葛修容不想蒙上眼,红着脸道:“阮姐姐,你就可着我欺负。”

阮修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好妹妹,姐姐就要出去了,以后没机会欺负你了!你也求求贵嫔,放你出去。”

一听到出去,葛修容的眼睛里泛着恐怖,她摇摇头:“出去?我家里人都死绝了,出去能怎么样?还不是给人家当老婆,还没宫里锦衣玉食,不用伺候人来得自在。”

阮令嬴原来姓石,世家大族出来的,做女儿时便有林下风气,自然觉得出去自在。她虽也亡了父母,但是族兄有在朝中为官的,家里也不是没人支持门户,所以不怎么怕。

葛修容叹了口气:“三公主晚上还喊我过去用膳呢,我玩儿一会儿,就得走了。”

阮令嬴道:“你们性子接近,亲厚也是情理之中。”

葛修容脸上泛起一丝薄红,眸子被日头一映,端的是光彩照人:“三公主还给我起了个小字,很好听。”

令光也来了兴趣,问是什么。葛修容道:“叫定慧,公主还说了句定慧不二,我不知道什么意思。贵嫔娘娘,你知道吗?”

令光微微颔首,推给阮令嬴道:“这是佛经上头的话,我也不大晓得,你阮姐姐肯定知道,你问她吧。”说完,自己走到显阳殿那棵巨大的古柏之下开始仔细思考今天晚上的策略令光很无奈地发现,自己除了打扮打扮去萧衍跟前晃悠,根本没什么策略。

但是令光还是决定忠人之事,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厚宫装,头上插了根银做的梅花簪,又往脸上擦了一点点茉莉珍珠粉,嘴上点了一点胭脂,阮令嬴见她为自己尽职尽责,喜道:“凭妹妹的姿色,今天定能成事。”

葛修容懵懂:“成事?成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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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令光
连载中浮云小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