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尹絮站在城门口,望着瓢泼而下的大雨,叹了口气。他今日出城办差,本以为傍晚前能赶回去,谁知半路遇上了这场雨,躲都没处躲,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赶。等终于望见城门时,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
“尹主簿,快进来避避!”守城的兵卒冲他喊。
他摆摆手,指了指衙门的方向,意思是要回去交差。雨太大了,说话都费劲。他抱紧怀里护着的卷宗,低着头往城里跑。
跑到城隍庙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他想停,是他怀里的卷宗被风吹散了。几张纸从怀里飘出来,被雨水打湿,落在泥地里。他慌忙去捡,一张,两张,三张……捡到最后一张时,他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正蹲在一座庙的门槛前。
城隍庙。
他在边城住了三年,从没进来过。
不是不信神,是……不知道该信什么。小时候娘带他去拜过各种各样的庙,求过各种各样的神,可他的病(那些能听见东西说话的本事)一直没好。后来娘不拜了,他也不去了。
但今天,他被这场雨堵在了门口。
他站起身,往里看了一眼。庙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只有最深处,似乎点着一盏长明灯,火光微弱,在雨中忽明忽暗。
他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庙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屋顶有几处漏了,地上积着几摊水。但至少能避雨。他找了个不漏的角落蹲下,把湿透的卷宗一张张摊开,希望能晾干一些。
整理完卷宗,他抬起头,这才看清了庙里的情形。
这是一座不大的庙,只有一进。正中央供着一尊神像,比他见过的任何神像都高,几乎要碰到屋顶。长明灯就摆在神像脚下的供桌上,火苗被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得神像忽明忽暗。
尹絮看不清神像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神像面前,仰起头,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张石刻的脸。石头是青灰色的,不知经过多少年的香火熏染,已经有些发黑。但那张脸的轮廓依然清晰——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不是寻常神像那种威严的、高高在上的神情,而是一种淡淡的……疏离。
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但让尹絮移不开眼的,不是那张脸的长相,而是那双眼睛。
石刻的眼睛,本该是空洞的、没有神采的。但这双眼睛不一样——在长明灯微弱的火光里,它们似乎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那光不是灯火的倒影,而是从石头深处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双眼睛后面,看着他。
尹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张脸,望着那双眼睛,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长明灯猛地一晃。那光影变幻的瞬间,他恍惚看见,神像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轻轻一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灯又稳住了。神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青灰的石头,疏离的神情,什么都没有变。
但尹絮知道,刚才那不是错觉。
他往后退了一步,对着神像行了一礼。不是拜神的那种大礼,只是普通的一礼,像是对着一个人。
“冒犯了。”他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雨太大,进来避避。一会儿就走。”
神像没有回应。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那个不漏的角落,继续蹲着等雨停。
但他总忍不住抬头,往神像的方向看。
每一次抬头,都觉得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尹絮收拾好半干的卷宗,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神像,犹豫了一下,又走回供桌前。
他身上没带香,也没带供品。只有怀里揣着的一块干粮,是他今天的午饭,还没来得及吃。
他把那块干粮掏出来,放在供桌上。
“没什么好东西,”他说,“您别嫌弃。”
说完,他对着神像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庙门。
身后,那盏长明灯的火光,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
回到衙门,尹絮换了一身干衣裳,把卷宗交还给县令,又吃了点东西,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但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张脸。
那双眼睛。
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虚无。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他一个人站在黑暗中间。
他不害怕。这种梦他做过很多次,从小就有。只是以前梦里只有黑暗,什么都没有。但今天,黑暗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他仔细看,发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
那光极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灭。但他盯着它看,它就一直没有灭。
他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望着那点光,望着,望着。
然后,那光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移动,是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在……说话。
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庙里看见的那双眼睛。
那点光,和那双眼睛,好像有什么联系。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
灭了。
他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愣了很久。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那点光,灭了,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庙里的长明灯,会不会灭了?
他翻身下床,胡乱洗了把脸,出了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只是一想到那盏灯可能灭了,心里就堵得慌,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消失。
他几乎是跑着到了城隍庙。
庙门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半掩着。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供桌上的长明灯。
灯还亮着。
火苗小小的,微微晃动,但确实亮着。
他松了口气,靠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愣住了。
他在干什么?
不就是一盏灯吗?灭了就灭了,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跑来看?为什么看见灯还亮着,会松一口气?
他想不明白。
但他还是走进庙里,走到神像面前,仰起头,看着那张脸。
白天比夜里看得清楚。青灰色的石头,被香火熏得有些发黑,但依然能看出雕工的精湛。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每一处都像是活的一样。
特别是那双眼睛。
白天看,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是普通的石刻眼睛,空洞的,没有神采的。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他站了很久,忽然开口说:“我昨晚梦见您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响,显得格外响亮。他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一遍:
“我梦见一点光。很远的地方,很暗的光。后来灭了。”
他看着神像,等了一会儿。
神像没有回应。
他有些失望,又说:“我不知道那是您还是什么,就是……想来看看。看灯灭了没有。”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回应。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对着一个石头说话,还指望石头能回答他?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
那风不大,却正好从门外吹进来,吹过长明灯,吹得火苗猛地一晃。就在那光影变幻的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
神像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张脸。
但神像还是那个样子,青灰的石头,疏离的神情,什么都没有变。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您,对不对?”他说,声音轻轻的,“您刚才动了。”
神像没有回应。
但他不在乎。他走回神像面前,盘腿坐下,仰着头,开始说话。
“我叫尹絮,边城的主簿,今年二十一。我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您叫什么。但您刚才动了,我看见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从小就能听见一些东西说话。井啊,树啊,泥土啊,它们都会说话。但没人信我。我娘请道士给我灌符水,苦得我三天吃不下饭。从那以后我就不说了。”
他看着神像,眼睛里有一点光。
“但您不一样。您不是会说话的那种东西,您是……您是神吧?神像不会说话,但您刚才动了。所以您是活的,对不对?”
神像静默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跑到您这儿来了。”他继续说,“昨天是躲雨,今天是来看灯。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就是……想来看看您。”
他低下头,想了想,又说:“我昨天放了块干粮在供桌上,您吃了吗?应该没吃吧,神不用吃东西。但那是我今天的午饭,本来打算吃的。给您了,我就饿了一顿。不过没事,我不饿。”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有点傻。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石头说这些,有什么用?
但他就是想说。
他看着神像,看着那双眼睛,总觉得那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听他说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他相信。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对着神像行了一礼。
“我要回去了,还要当差。”他说,“明天……明天我还来,可以吗?”
神像没有回应。
但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了一阵风。
那风从神像的方向吹来,轻轻的,暖暖的,拂过他的脸。
他笑了。
“明天见。”他说。
从那以后,尹絮每天都来。
起初只是放一块干粮,说几句话,坐一会儿就走。后来变成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有时候待到天黑才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多话。从小到大,他都不是爱说话的人——因为没人听他说。可对着这尊神像,他有说不完的话。
说今天抄了多少卷宗,说县令又骂了他几句,说巷口那对夫妻吵架了,说隔壁那条老狗生了窝小狗。说着说着,还会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那些能听见东西说话的日子,说起他娘给他灌符水的那天。
“我娘其实是为我好。”他说,“她害怕。我也害怕。后来我就不听了,假装听不见。但那些东西还在说,我只是不去听。”
他看着神像,轻轻笑了笑。
“现在我又开始听了。听您。”
神像不会说话,但总会回应他。
有时是一阵风,有时是长明灯火苗的晃动,有时什么也没有,但他就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在听他说话。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有一天,他问神像:“您叫什么名字?”
神像没有回应。
他又问:“您是管什么的?城隍爷吗?可城隍爷不是长这样的,城隍爷都穿着官服,戴着官帽,您这身打扮不像。”
神像穿着一袭长袍,衣纹流畅,像是被风吹动的样子。没有官帽,没有官服,只有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后,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着。
“不是城隍爷,那是什么?”他想了想,“是山神?河神?还是别的什么神?”
神像没有回答。
他也不在意,继续说:“那我给您起个名字吧。起什么好呢……”
他想了想,忽然说:“叫‘颐’怎么样?颐养天年的颐。您坐在这儿,看人间烟火,看生老病死,像是在颐养着什么似的。”
他看着神像,等着回应。
风从神像的方向吹来,比平时暖一些。
他笑了:“您喜欢?那就叫颐。还差一个字……再起一个。”
他想了很久,忽然看见庙外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霖。”他说,“久雨为霖。您一个人在这儿,像是一直在下雨。”
他站起来,对着神像,认认真真地说:
“从今天起,您就叫颐霖。”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真的喜欢?那我以后就叫您颐霖了。”
风渐渐小了,恢复了往日的轻柔。
他看着神像,看着那双眼睛,轻轻喊了一声:
“颐霖。”
那两个字从舌尖滚落,落在寂静的庙里,落在长明灯微弱的光里,落在他和神像之间那看不见的距离里。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他好像已经喊过很多很多遍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尹絮每天去庙里,每天对着神像说话,每天喊那个自己起的名字。他不知道神像的真名叫什么,也不知道神像会不会回应他以外的别人。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每次他喊“颐霖”的时候,总会有风吹来。
那风暖暖的,轻轻的,像是有人在远方,轻轻应了一声。
有一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虚无的黑暗,但这一次,黑暗里不止有一点光。而是有很多光,星星点点的,像是天上的繁星落在了地上。
他站在那些光中间,不知该往哪里走。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远,很远,远得像是从天边传来。但它穿过那遥远的距离,穿过那片虚无的黑暗,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个声音在喊:
“尹絮。”
他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久久不能平静。
那是谁的声音?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声音很好听。干净,疏离,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像是那座庙里的神像,如果会说话,就该是那个声音。
他躺了很久,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望着漆黑的屋顶,轻轻说了一声:
“颐霖。”
风没有来。因为他在屋里,窗户关着。
但他知道,有人在听。
第二天,他又去了庙里。
他把那个梦告诉了神像,说完之后,看着那双眼睛,轻声问:
“那是您吗?是您在喊我吗?”
风从神像的方向吹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暖。
暖得像是有人在拥抱他。
他站在那里,让那风吹着,忽然就红了眼眶。
“您会说话?”他问,“您能说话吗?”
风停了。
他等了很久,没有再等到风。
但他不失望。他笑了笑,对着神像说:“没关系。您不会说话也没关系。我会说,您听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反正您已经喊过我的名字了。我听见了。”
那天他在庙里坐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把供桌上的干粮拿起来,掰了一半放回去,另一半揣进怀里。
“今天分您一半。”他说,“我吃一半,您吃一半。”
他走出庙门,回头看了一眼。
神像还是那个样子,青灰的石头,疏离的神情。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似乎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
他看着那双眼睛,轻轻笑了笑。
“明天见,颐霖。”
风从庙里吹出来,吹过他的脸颊,暖暖的。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那尊神像的眼睛里,那层极淡的光,停留了很久很久。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双眼睛后面,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困惑。
那个凡人,叫什么来着?
尹絮。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呢?
他不记得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今天有人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颐霖。
那个凡人喊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人这么喊过他。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他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明天那个人还会来。
明天,他还会喊他颐霖。
这就够了。
(第一章完)
已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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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