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被分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尘在光柱中缓缓浮落。
御案后,凌楚正伏案疾书,朱笔在奏折上游走,留下或短或长的批红。
“陛下,”内侍轻细谨慎的声音在殿门处响起“皇后娘娘来了。”
凌楚手中的朱笔未停,甚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从喉间溢出一个近乎听不见的“嗯”字,算是知晓。
殿门开合,光影微漾。
林亦筠款步而入,一身藕荷色常服,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白玉凤头簪,手中提着一只小小的攒盒。她脚步放得轻,只走到御案旁不远处停下,将攒盒放下,目光落在凌楚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
没想他竟如此稳重勤勉,林亦筠不禁心想。
凌楚依旧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似乎全被奏疏上的文字攫住,眉头微锁。
只是,那只空着的左手,却从奏疏上移开,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惯性地,朝林亦筠的方向平伸出去。手掌摊开,指节分明,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的姿势。
林亦筠愣住了。
他是什么意思?
是要她把手放上去吗?
可这是太和殿,是处理政务的重地,他正在批阅奏折,周围还有内侍……无数个念头在林亦筠脑中飞转,她的脸颊微微发热。
林亦筠飞快地瞥了一眼垂首侍立的高德全,后者仿佛化作了殿中一根柱子。
疑惑归疑惑,那只手就那样伸着,带着无声的催促。
林亦筠迟疑着,终是往前挪了挪,将自己空着的右手,轻轻放入那只等待的掌心。指尖触及他皮肤的瞬间,林亦筠微微一颤,那温度比她想象的要高。
凌楚握着朱笔的右手稳稳落下最后一笔,同时,抬起的左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握住,而是就着她的手势,轻轻一转,虚虚地搭在了她手背上,食指指尖,正好点在她腕骨旁的端石砚台上。
同时,凌楚抬起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然后慢慢上移,对上林亦筠那双犹带困惑和一丝慌乱的眼眸。
“怎么?”凌楚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点狡黠的笑意,方才那专注凝重的神色褪去,换上的是带着些许戏谑的神情“朕只是想让皇后替朕研研墨。”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若有似无地敲了敲,指尖沾上一点微凉的墨意,“皇后怎么……”他刻意顿了顿,唇角弧度加深“这般不稳重?”
林亦筠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垂都染上茜色。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会错了意,竟只是让她研墨。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凌楚虚搭着的手指微微用力按住,虽未紧握,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凌楚低笑出声,似乎很满意她这反应。
林亦筠一时语塞,不想与这个浪荡子多说话,便将手强挣出来又折起半截衣袖,执着朱砂墨锭转腕。
凌楚在一旁笑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取过水盂和小铜勺,帮忙往砚台里添水。
他目光盯着林亦筠脸上还未散去的窘迫,自己手上却没仔细没留神,铜勺上的水珠接连落进砚台里,原本正合适的墨色顿时晕染开来。
林亦筠“嘶“了一声,忍无可忍用手肘推了推他,皱着眉头,一板一眼地说:“陛下不要再捣乱。“
“哦。“凌楚自觉理亏,闻言只好放下水盂在一旁默默的又拿起笔批阅奏折。
林亦筠越磨都觉得窝囊,当初也没听说皇帝如此轻浮啊,她要收回之前说过的话,这人就是个又无聊又心机的坏东西。
“陛下——”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郭相……郭相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林亦筠在御案一侧,看的分明,“郭相“这两个字从内侍口中说出的时候,凌楚提着朱笔的手轻轻顿了一顿,一滴朱砂墨滴落在展开奏折上,殷红的一团,在白纸黑字间格外醒目。
但只是须臾,凌楚便落笔继续在折子上写完一行字,脸上那点稀薄的、近乎恶劣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沉声道:“宣。“
林亦筠正准备起身走向一旁的软榻,但凌楚放下笔,目光瞥了一眼外间走过来的人影,侧过头对林亦筠厉声道:“连磨个墨都做不好,白给了你一双手,出去!”
林亦筠一怔,差点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她转念一想御案上的墨锭斜放在砚台边——位置没错;里面的墨是早就备好的虽说她磨了一会,但也不至于到毁了的程度。于是她对上了凌楚的视线,他面上带着明晃晃的怒意,眼神却深不见底,朝他轻而缓地摇了摇头。
林亦筠很快反应过来,行了个礼,继而扮作神情低落,低眉顺眼地朝殿外走去。
行至殿门处,正好与那位“郭相“打了个照面,郭相的步子停了停,朝林亦筠行了一礼。
林亦筠点了点头,低垂着眸子走出殿外,想起父亲曾和她提到过此人——大梁的丞相郭衍。
郭衍出身于西归郭氏,少年时游学天下,最终拜入魏阁老的座下,与现今的御史大夫、魏国公魏延是师兄弟。
但郭衍是个不折不扣的逆子,他出身西归大族,却又叛出家族声称要自立门户;他是当今学士宗师魏阁老的关门弟子,却被其师亲口怒斥歪门邪道不忠不义。
林亦筠在京都待的时日不长,但很清楚,如今大梁的朝堂波云诡谲,以郭衍为首的左党自成一派,既和萧氏所代表的保皇党水火不容,又与太后党等世族势不两立,也同少数寒门针锋相对。
想到此处,林亦筠不禁转身望向那殿门,不知那里面的二人会是怎样的情形。
“老臣郭衍,参见陛下。”
他没有立即起身,保持着叩拜的姿势。御案之后,皇帝也没有立刻叫起。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滞。
太和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里水珠凝聚、坠落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郭衍跪在御阶之下,官袍铺在金砖地上,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历经风霜却不肯弯曲的劲竹。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赐座。”
小太监搬来绣墩,郭衍谢恩后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脊依旧笔直。
“春闱在即,诸事繁杂,郭相辛苦了。”凌楚先开了口,例行公事的语气。
郭衍微微躬身:“分内之事,不敢言苦。锁院、考场、考官人选、举子安置、一应钱粮支用,俱已筹备妥当,章程在此,请陛下御览。”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由冯德安接过,呈至御案。
凌楚翻开册子,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字迹。郭衍办事,向来如此,滴水不漏。他看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合上册子。
“郭相办事,朕向来放心。”他顿了顿“可还有他事?”
郭相略略停顿,抬起眼,目光越过御阶,落在那张年轻的、隐在堆积奏疏后的面容上。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转动着放在笔架上的朱笔。
“陛下,”郭衍的声音沉了沉,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压过了那恼人的滴水声“诸般事宜皆可按章程办理。然则,老臣仍有一问,悬于心间,不吐不快。”
皇帝转笔的动作停住了,撩起眼看向了他,示意他说下去。
“科考取士,为国抡才,本当以文章才学定高下,为人才开青云之路,破世家壅蔽之局。”郭衍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咬得极清楚“然则,自前朝至本朝,科场案屡发,舞弊不绝。请托、行卷、通关节、议名次……花样翻新,防不胜防。世家大族,或凭累世声望影响考官,或借姻亲故旧串联关节,或直接以财帛铺路。寒门子弟,纵有锦绣文章,若无门路,往往名落孙山,或屈居下第。”
郭衍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仿佛要烧穿朝堂那层平静的假面:“老臣斗胆,敢问陛下——此次春闱,朝廷究竟有何切实新措,能斩断这些无形之手?如何能让这为国选材的盛事,不沦为又一场换汤不换药的‘世家择官’?”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捅了出来,剥开所有冠冕堂皇的筹备细节,露出内里最尖锐、最疼痛的核心。
殿内更静了。冯德安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角落里侍立的宫女宦官,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皇帝沉默着。
他重新握紧了朱笔,笔杆上的微凉透过掌心传来。他看着郭衍,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却神情执拗的脸,看着那双毫不退缩、甚至带着质问意味的眼睛。
郭衍的话,每一个字都敲在他心上。
他何尝不知?
可他能说什么?
重申禁令?那不过是贴在墙上的废纸。
承诺彻查?查来查去,水至清则无鱼,最后大抵又是和稀泥。
推行糊名、誊录?前朝不是没试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触动根本?那意味着要与盘根错节的世家集团、尤其是以世家为首的大族势力正面碰撞。牵一发而动全身。
时机、力量、代价……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权衡,又一个个被现实的荆棘绊住。
时机未到,力量未聚,掣肘太多。
这沉默,在郭衍灼灼的目光下,显得格外漫长,格外滞重。每一息的流逝,都像是在无声地承认某种无力,某种妥协。
郭衍眼中的灼热,在这一次又一次长久的沉默里,一点一点冷却,然后凝结成冰,再然后,燃起另一种火焰——失望,乃至愤怒的火焰。
他猛地从绣墩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那坚实的绣墩,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在死寂的大殿里犹如惊雷。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失仪,冯德安惊得肩膀一颤。
郭衍没有去扶那绣墩,他向前迈了一步,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手指指向御阶之上,那因为他的举动而骤然抬起头的年轻帝王,声音不再平稳,而是带着一种嘶哑的、破开一切的锐利。
“陛下!您还在犹豫什么?还在顾忌什么?”他嗓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科场不公,则贤路壅塞;贤路壅塞,则朝堂朽坏!此乃国之命脉,陛下岂能如此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决堤的裂口:“老臣看着陛下自冲龄至今,陛下当初在王府之时,是何等锐意进取,志在澄清玉宇。如今呢?登基六载,面对沈家。”他毫不避讳地吐出那个姓氏“面对他们的结党营私,蚕食权柄,把握要津,陛下可曾有过半分雷霆手段?处处隐忍,时时退让,怪不得……怪不得被沈家掣肘拿捏,动弹不得!”
“放肆!”
凌楚霍然站起,御案被他的动作带得一震,砚台里的墨汁泼溅出来,在明黄的奏疏上染开一团刺目的污黑。
郭衍的话,尤其是最后那句“被沈家压得动弹不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心底最敏感、最屈辱的角落。帝王尊严被**裸地撕开,暴露在臣子面前,还是以如此尖锐鄙夷的方式。
他不是不想,他是不能。沈家是跟随梁朝先祖建国的肱骨之臣,又与其他大族同气连枝,若要彻底扳倒它,就要从根本上动摇世家根本。这并不容易,因为稍有差池便会迎来所有世家的反扑。没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世家也一样。
但此时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权衡,所有的不得已,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印证对方指责的懦弱证据。怒火混着难堪,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他盯着阶下那个虽然站起却因激动而身形微晃的老臣,目光如刃,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郭相今日,好大的威风,句句诛心,直斥朕躬。”他向前一步,手按在冰冷的御案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朕被沈家所制?朕软弱无能?郭相——”
凌楚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讥诮和某种破罐破摔的尖锐痛楚:“朕今日种种,优柔寡断,进退失据……难道不正是当年,郭相你这位帝师,一手教导出来的好结果吗!”
话音落地,四溅的寒意让整个太和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郭衍浑身剧震,脸上的怒色瞬间褪去,换上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和……深刻的痛楚。
他指着皇帝的手指颓然垂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仿佛被那淬毒的箭矢当胸射中。
帝师……是啊,他曾是帝师。只是没有人知道当初是他授他为君之道,也没人知道大庆二十四年的那个雪夜,他与尚是皇子的凌楚绝断时,他的心是怎样的疼痛。
后来朝廷上他们只剩下争辩,他所在的左党不顾圣命,不听世家,只为着一桩事。
那些呕心沥血的教导,那些寄予厚望的期盼,如今成了皇帝反唇相讥的利刃,直戳他毕生引以为傲也最感挫败的旧伤。
“你……你……”郭衍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连贯的话来,只是用一种混合着震怒、伤心和彻底失望的眼神,死死盯着御阶之上那个面色冰冷、浑身散发着抗拒和戾气的天子。
天子同样死死瞪着他,胸口急剧起伏,方才那句话脱口而出后,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快意,随即却是更深的空茫和冰冷。他知道这话太重了,太毒了,几乎斩断了最后一点师徒情分和君臣体面。但他收不回了,也不想收回。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郭衍猛地一甩衣袖,转身便向殿外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那挺直里,透出一股心灰意冷的僵硬。他没有再行礼,只留下一句:“我一会找到办法,破开那数百年的屏障。”
凌楚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线里,按在御案上的手,缓缓松开,留下几个深深的指印。他站了许久,才慢慢坐回龙椅,目光落在奏疏上那团刺目的墨污上,一动不动。
冯德安和所有侍立的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太和殿内,沉香依旧袅袅,铜漏依旧滴滴答答。
但又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裂了,在这九重玉阶之上,发出只有当事人才能听见的、冰冷刺耳的回响。
凌楚无力地瘫坐到龙椅上,伸手又拿起了郭相递上来的关于春闱事宜的折子,静静地看了它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