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匆匆回到了一所宅子,古香古色,葳蕤幽邃,院后种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湘妃竹,引着一汪清水往院子里去。
柳湘生有边陲一样深峻骨相,蜜玉冷肤,浅瞳清寒坦荡,乌发松挽垂鬟,仅素玉簪一支,身着青绿宽袍,神色清冷孤峭,眉眼间带着一丝不屑于流连世俗的潇洒,行事洒脱坦荡,全无闺柔娇态。
她进门唤了声“玄机!”只见院后只女子缓步在门前立住,一身远山黛色苎麻曲裾袍,衣袂裁得宽博垂顺,缘边只镶一道浅棕缂丝窄条,并无金玉繁饰。一头乌发并未高绾,只以素帛束作低椎髻,髻边斜插一支素玉笄,鬓边碎发松松垂落两缕,衬得鹅蛋面莹润如玉。那唤作玄机的女子笑道:“师父回来啦!”只见她远山淡眉,秋水明眸,不施脂粉,面如莹玉。肩平身正,腰间丝绦悬一小块玉珩,腕间还戴着柳湘给她的长命铃,如玉脂般的脖颈系着配套的长命锁,行走间发出悦耳的珠玉声。步履轻缓,一身简素衣衫,反倒衬出天生清润端雅的骨相。柳湘常想,这是她用礼乐堆积出的女子,多了些寻常闺阁小姐没有的温润风骨。
“师父一早就出门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如今暮春时节,我才刚腾出时间踏春,去溪边走了一遭,刚巧花开的好,准备做些浣花笺。”
“师父潇洒”玄机笑道,“院后的竹子一到刮风下雨便抖落一堆竹叶,师父何不加些巧思,做竹叶笺呢。”
柳湘饮了一口冷酒,玩笑道:“师父名湘,便是取自湘妃竹,将竹叶囚在纸上,总不免想到我。逆徒,整日盼着师父困于院子那一日。”
柳玄机笑起来:“师父玩笑!”
柳湘也跟着少女乐呵了两声。她似是醉了般:“你可知师父为何许名绘堂,表字玄机?”
玄机一双笑眼看了看柳湘:“师父胸藏丘壑,岂是玄机猜的中的?”
柳湘纤长美目,看了看柳玄机稚气未脱的脸颊:“绘字,乃运筹定势,堂,自然是朝堂。玄机二字,师父是想……这天下局势,虽风云变幻,却全都要握在我徒儿手里,你就是天下玄机。”
柳玄机智慧的面貌似乎凝滞住了,她看了看柳湘,不像醉的糊涂了,却说出此番难解的话。她只当师父今日有兴致,便没有多问。
君意从门前来,她手语说了一通话,柳玄机回头:“师父,有人找你。“
柳湘抬眼,随后站起身来,走向门口。
“柳先生安。”
“是子翰啊,今日终于得空光临寒舍了?进来尝尝雨后新茶。”
陈麒清一拱手,笑着回道:“多谢先生了。”
陈麒清虽然认识柳湘,但少时学业压身,甚少拜访他人,入了朝更是兢兢业业,练觉都睡不够,也就没来过此地。如今一看,倒是心生一丝羡慕:悠闲啊!
陈麒清坐在堂上,品了端上来的茶:“先生哪里得的好茶!”
柳湘笑着回道:“什么好茶,不过是与三两好友现学的手艺,占个新鲜罢了。今日前来有什么事呢?”
陈麒清正色道:“城中有个案子,咱们不绕弯子了,你和那李屠户什么关系!”
柳湘笑容一滞,抬眼看着陈麒清:“你知道什么了?”
陈麒清听香柳说刺青和香火味时便第一个想到柳湘了,此处挨着护国寺,香火味老远就能沁人心脾。两人名字也有着莫大的关联,既然和皇女有关,便不必看私交。
柳湘乃大洋彼岸皇帝送来的人,说是促进两国友好,实则是和亲。帝后恩爱,后宫自然入不得,更不要说若是生下皇嗣更是麻烦。柳湘雄才大略又生性自由,来了不足一月便到处崭露头角,做的诗词歌赋说的上名满天下。皇帝干脆放了她去周游天下,又在都郊僻静处建了所宅子。后来柳湘捡了个孩子,就养了起来,将自己毕生所学授予她,不过此事柳湘没有张扬。有才华是好的,不过过早被繁华蒙蔽,心浮气躁,难成大器,所以少有人知道此事,就连帝后也是柳玄机及笄那一年,柳湘带着她出城时登记名册,皇帝正好亲查走私名录,才知晓此事。不过柳湘年过而立,为自己寻个后路是正常的,皇帝也没多过问。
堂内气氛似六月天寒,正不知怎么打破,只听外面一声惊叫。陈麒清欲起身查看,柳湘紧随其后。只见屋外柳玄机跌坐地上,后颈处的衣衫随着细腻的肌肤滑落,竟隐隐露出一片暗红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