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清路过饮料店,又提了两倍酸奶,最后还是忍不住带了两杯冰奶茶。
疾驰的机车速度飞快,述清动作熟练地穿梭在整个交通道路上。
果然,陆晓和三妹已经在普通病房了。
这时候病房还很紧张,所以一个病房里面有三个病人。
外加一两个家属或者是护工。
整个病房里面不定时的光人就有十来个。
因此大家用着不同地方的语言,让整个病房听起来吵吵闹闹的。
述清越过两个吵架的夫妇,又绕过了一位睡在中间的护工,才看到了两人。
述清来的时候,三妹已经醒了。
陆晓正一口一口给三妹喂粥喝。
看到述清的脸,三妹眼睛一亮,抬起带着留置针的小手,惊呼道:“漂亮姐姐!”
陆晓跟着回头,看到了述清,脸上全然都是惊讶。
“你怎么来了,述清?”
陆晓放下手里的粥,特意将屁股底下的凳子搬到述清身边,还贴心地把述清的书包放在了一旁的座位上。
自己则坐在了另一个矮一些、破一些的椅子上。
被病床包围的空间里,述清和陆晓挤在一起。
三妹还在重复:“漂亮姐姐,姐姐,那天拉小提琴的漂亮姐姐。”
陆晓摸了摸三妹的头,用述清从没在陆晓身上听到过这样温柔哄人的话语:“三妹,这是述清姐姐。你喊她...述姐姐吧?”
三妹拍着手:“书姐姐。”
三妹咬字不准,述清倒也不在意。
就这样,陆晓喂一勺、三妹喊一声、述清答应一声。
这样微妙的循环出现在吵吵闹闹的环境中,成为唯一温馨和谐的角落。
述清也不嫌烦,直到三妹吃完了陆晓喂的粥,整个人精神也起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述清聊天。
陆晓看着两人,就给三妹打水、擦嘴,又烧水给三妹擦了擦身体。
怕医院的被子太重,陆晓买了小毛毯盖着三妹的脚,贴心地露出手上的留置针。
陆晓望着留置针,眼里满是心疼。
述清也不着急,一手拿着奶茶慢慢悠悠地喝起来,另一只手打开数学练习题,一题一题地和三妹玩闹起来。
“这是1,三妹认识。”
述清指着“1”的地方说:“这是12。”
三妹只学过“1”“2”“3”的个位数,好奇地问:“什么是十二,这是12。”
述清拿起自动铅笔,用白色的草稿纸比划着说:“如果你有1个苹果,那就是1。2个苹果就是2......但是有10个苹果的时候,该怎么办?”
三妹懵在原地,看着草稿纸上述清写下的1-9,九个数字,没有一个代表10。
她不由得怯生生地问:“那三妹吃掉一个?”
述清笑了笑,:“三妹之前这些数字都只有一个数字,他们都呆在个位数这个位置上。一旦9个苹果还要多一个苹果,个位数就会从9增加,就达到了数字升级的要求。个位数9变成0,十位数出现了1。”
“这样你看,12就是十位数上的1,个位数上的2,一共12个。”
三妹呆呆地望着述清,很明显没有听懂。
不过,她很快又找到了一个符号,激起了她的学习自信。
“这是三角形!”
三妹的小手指放在立体几何上面,“这是正方形”。
似乎数学有天然的催眠能力,三妹看到题目不久后,就昏昏欲睡。
没一会儿,整个人躺在述清的怀里,打起了鼾声。
面对怀里的孩子,述清四肢僵硬,只看着拿着热水壶的陆晓寻求帮助。
“陆晓!”
述清不能大声说话,怕惊着怀里的孩子。
可她确实不敢移动,故而僵硬在原地。
“别看我笑话了!快点帮我!”
述清声音很轻,听得出带着很难得的无措。
陆晓赶忙熟练地从述清的怀里接过三妹,轻松又温柔地将三妹放在病床上。
两人就这样一高一矮地坐在三妹窗边,空气中是难掩的安静。
陆晓小声地说:“奶茶很好喝。”
述清点头,表示认同。
她的目光留在眼前的练习册上,聚精会神地思考着。
“题目很难吧?”陆晓捏了捏奶茶被子,柔软的塑料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述清这回连回应都没有,点了点头。
小几分钟,述清拿起笔完成了整个公式的计算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晚上十点多,除了隔壁两床孩子突如其来的咳嗽声,便随着家长的惊呼和安慰以外,整个病房寂静得不行。
陆晓看到述清好像停下来了,才捏着奶茶杯子,随口问道:“今天的汤怎么样?”
听到“汤”,述清从书包里拿出罐子,双手交给陆晓,赞叹道:“美味!”
述清这张平时都没有波动的脸,在今天晚上额外的起伏波动。
“上次我们来这里演出,你也知道了的吧?那个拉大提琴的是我的后桌,也说你做的汤很好喝呢。”
陆晓也惊讶地收过汤罐,毕竟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一个比较清楚的定位。
小雨也吃过她做的饭,不过在第一口以后就放弃了。
陆晓深刻地记得小雨捧着自己的碗,可怜又同情同情地望着陆晓:“老板,你就是这样长大的吗?”
“我为你的生命同情一秒钟。”
“也为这颗西蓝花的命运同情三秒钟。”
陆晓不清楚那位胡柴心同学怎么想的,但是她在述清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故作赞美。
是出自内心的、认真的对于自己做的汤的评论。
这种信任十分的奇妙又难得。
就好比别人告诉你,这个柠檬是甜味的。
明明柠檬不是甜的,明明告诉我的那个人味觉没有问题。
可她真的亲口告诉自己,这一个甜柠檬。
你会信吗?
述清的话语停下来。
房间中,只有滴滴答答的机器声,以及好几个家长小声嘀咕的声音。
狭窄又闷热。
冰凉的奶茶给指尖降温,温度却在两人的肩膀摩擦之间缓缓升高。
陆晓的心脏被述清“好吃”两个字狠狠击中了一拍。
旋即,喉咙口出现的甜的发齁的奶茶味道瞬间弥漫在整个胸腔。
心脏、手指和发丝之间。
幸福的多巴胺抵抗了苦涩的药水。
三妹蜷缩在陆晓买的狗狗毯里面,不知道梦到什么,也开心笑着。
看着一脸懵在原地的陆晓,述清抬起手,戳了戳对方的肩膀。
“陆晓?”
“嗯?”
“我已经把它洗干净了。”
修长的手接过述清手里的汤碗。
陆晓今天穿的格外休闲,里面是白色的工字马甲,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衬衫。
衬衫宽松,掩盖了她几乎消瘦到不行的身体。
今天陆晓接过汤碗的时候,露出了一截纤细无比的手腕。
有多瘦呢?
述清看到了,都有些心惊。
述清一把握住了陆晓的手腕,拉住对方将要收回的手。
述清已经算是瘦的。
当她的手牢牢包住陆晓手腕的时候,还多了两节手指。
述清心里头一沉,一股难受和担忧交杂在心里。
“怎么突然瘦成这样?”
述清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解。
陆晓摇摇头:“太累了。我一累就容易瘦。”
看到述清担忧的眼神,陆晓不由自主地收拢外面的衬衫。
从陆晓的左手手腕有一道纹身,是一根红色的线。
这根红线从左手手腕一直蔓延到她的锁骨处。
在锁骨凹陷的地方,有一瓣红色花瓣。
看不出花瓣具体的样式,只能看到许多红线勾连的绿叶衬托着这一瓣红意。
如今陆晓瘦了,倒是显得那朵红色的花朵蔓延的地方,鲜亮突出。
绯红热烈,顾冷自盼。
述清抬起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衣料与皮肤的夹缝。
那一处皮肤已经被料子磨得有些发红。
述清的指尖停留在一瓣红意上方,久久不肯放下。
述清深呼吸一口气,才慢慢、轻轻地落在那块皮肤之上。
绯红娇嫩的皮肤经过雕刻,成为血肉的艺术。
而述清的这一触碰,给皮肉添上血和爱的护养。
她碰得格外小心翼翼。
仿佛在触摸一件昂贵的艺术品。
陆晓那一块皮肤也灼热起来。
述清指尖碰到的地方,都无一例外地炙热得叫人难受。
灼热的电流从述清指尖传来,轰然刺激着陆晓的意志。
“啪嗒”
门边的家属关掉了唯一一盏明亮的灯光。
整个空间瞬间暗了下来。
只留下三妹床头一盏夜光灯。
夜光的光线很温柔,像是油画最后的笔触,渲染着陆晓的脸。
十一点三十八分。
床头柜的夜光钟亮了起来。
陆晓瘦得整张脸棱骨甚至有些突出,身体包容着骨架,又像是骨头支撑着身体。
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意,不容他人进入自己世界的抵触。
大概是常年都在工作室的原因,其实她大部分时间都呆呆的。
呆呆的提问,呆呆的回答,又呆呆的关心。
可她做的事情,照顾三妹、支撑工作室,甚至还能够抽出时间给述清送一碗热汤。
又足以用“精灵”概括。
她可以关注到三妹的不适,听到述清的伤心。
无论外面都多难,她都能挺直身体,用温暖和爱化解所有的困难。
述清的手像是抚摸,又像是钟爱者的细赏。
她仔仔细细描摹着这篇花瓣。
这是述清第一次接触纹身,也是第一次认真的感受到纹身的魅力。
花瓣明明边缘已经模糊,可直勾勾地吸引着述清的目光。
“好看吗?”
嘶哑的声音仿佛夜晚之下隐没而出的玫瑰。
用芬芳的香气勾摄着身边人的心魂。
述清的动作一滞,收回自己的手。
“很美。”
述清照实回答。
确实很美。
红色的直线勾勒着陆晓的身体,用绿色妆点白皙的皮肤,最后用一抹浓烈鲜红,强调着身体主人纤瘦的身体。
“这是我学徒的时候,自己给自己纹的。”
陆晓冲着自己,偏头露出线条分明的五官。
阴影隐藏着一半的脸,愈发让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阴恻的感受中。
可述清分明在她的眼底感受到了快乐。
和柠檬糖一样的快乐。
陆晓很少和别人说自己的过去。
当然,也没有人会认真听一个路边纹身师的过去。
陆晓平时的狐朋狗友更不可能放在心上。
“是一朵茉莉的花瓣,我用红线描了出来。”
陆晓说完,语气里带着几分干涩。
忽然停住了话语。
“我小的时候出车祸,差点死在那个地方。然后有一个路过的人救了我。当时她手上的茉莉花束落在我的手边,所以为了感谢那个人纹的。”
述清点头。
“说起来,你身上也有茉莉花味。”
陆晓认真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眼睛鼻子皱在一起。
“淡淡的茉莉花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