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应时意看着几个沉重的行李箱,总觉得还少点什么。

想了想,她光脚下床拿桌上的书包,课本试卷一股脑抖落在床上,然后拎着空包往衣帽间走:“那我接下来住哪儿?”

而后,听见芝姨在外面房间回答:“盛家发家以前的老房子,独门独户的两层楼,你妈妈小时候也住过的。”

“那边一直有人收拾,虽然是几十年的老房子,环境不差的,院里还有棵石榴树,过段时间估计能吃上。”

芝姨指腹亲昵地在她额头上轻点:“正儿八经自家种的绿色食品,你小丫头有口福咯。”

应时意不觉得这多大福气,B市这么重的雾霾,那石榴树吸着霾结出果子,吃进肚子里没重金属超标都算她命大。

应时意进了衣帽间后很久没出来,外间只听见一些抽拉柜子的细微声音,不知道在里面倒腾什么。

芝姨在外间独自絮叨,也不管对方有没有认真听,无外乎“在学校听话些”、“等你妈妈回来把那群坏东西赶出去”、“芝姨有空就去看你”之类的话。

快要到九点钟的时候,应时意从里面出来,双肩包挂在身前,像挺着个大啤酒肚。

她得意洋洋地摸着包,仿佛才刚干了件什么了不起的事,对芝姨说:“好了,我该走了。”

雷雨暂歇,别墅前坪,应时意在细雨中上了车,汽车与主楼渐行渐远,她从后视镜看见,不远处的喷泉水池边,工人已经上岗,正加急修理被雷劈过的天使雕像。

大门口,台阶上两人的身影久久站立。

芝姨站在周庭芳身后红了眼睛:“小没良心的,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一下。”

听到这句话的周庭芳愣了一下,她想起白天阿宁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回头。

两个单薄的,带着倔强的背影逐渐重叠,周庭芳的思绪好像穿越一条无边无际的时间长河,回到女儿应如宁的小时候。

应家没发家之前,自己也是这样目送女儿的背影上学。

芝姨感慨道:“母女俩……其实脾气性格是很像的。阿宁离开,或许是被逼无奈,小意为什么非得搬出去不可呢?”

两人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之后,芝姨听见老太太低声道:“多事之秋,还是走远点好。”

当晚,应时意搬进了盛家的老房子。

因为下着大雨,行李又很多,赵安西开车送她,到地方后,将行李搬到二楼走廊就准备离开。

应时意在门口台阶上站着,和这尽职尽责的保镖叔叔告别。

“听芝姨说,姚叔准备从应家辞职?”

“是啊,叔才四十出头,正是打拼的年纪。”

她扬起脸,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面,挥挥手说:“祝你一路顺风。”

姚叔笑着说好,打开伞,下了台阶走进大雨中,院里一些泥坑已经出现积水,看不清深浅。

应时意转身进屋,在墙上摸到开关,瞬间一楼客厅里外的灯全部打开,整个院落亮如白昼。

回头那一刻,姚旺突然在脑中闪现千里送闺女上大学的依依不舍老父亲既视感,最后从上衣兜里抽出一张新印的名片:“哪天你要遇到事儿,需要帮忙,就给叔打电话。”

关上车门,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可能是替养尊处优的小公主担忧未来的平民生活,操心她是否能安然接受一夜之间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

应时意楼上楼下转了转,对老房子感到很满意,装修风格比起老宅的极尽奢华更偏简约,屋子用的昂贵木材带着暖黄色纹理,在夜晚的灯光中显得更清晰。

即使不开灯,只要月光照进来,视线就几乎没有遮挡。

老房子许久不住人,生活气息意外地很浓。

二楼三间房,每间都收拾得一尘不染,舒服干净。中间的房间具体要用来做什么,好像还在规划当中,目前暂时是搬空状态。

她选了最右边稍小一些的那间卧房,房间里只有两个衣柜,窄床,和一张窗下的旧书桌。

方格窗外正爬着不知名的绿色藤蔓植物,院子里,石榴树新发的一株芽刚好伸到第三格玻璃上端。

周六这天,景澄的心里格外不安,仿佛开启一个倒计时装置,再有不到一周就是弟弟宋澈动手术的时间,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好是坏。

另外,经纪人这两天给他发消息,有个青年导演的戏正在海选男演员。

很多有才华的导演都有些怪癖,郑伟明也不例外,他挑演员看感觉,觉得戏好不好在其次。感觉到位了,这戏就成功了一半。

白纸一张反而有无限可能,你在上面画什么颜色,他就是什么颜色。

演男一的演员早早被定下,男二却万里挑一地找了好几个月。

经纪人闫静想办法将手下所有男艺人的照片通过熟人递过去,郑导从中一眼挑中景澄。

闫静心里知道是为什么,那是她拿出来的一堆艺术照里最不起眼的生活照。

照片是某个粉丝在深夜拍的侧面照,那时景澄应该刚结束在咖啡店的工作,还穿着店里的工作围裙。

昏暗的路灯下,他停在后门吸烟,烟雾散在四周,眼睛看向孤高夜空,整个人被一种独特的气质所包裹。

全景照甚至没有特意避开后门的满地的垃圾和垃圾桶,一株恶劣的环境里开出颓废而又美丽的花,让人很容易被惊艳到。

今日早晨阳光格外灿烂,弟弟小澈坐在轮椅上,在窗边盯着楼下草坪一个跑来跑去的小孩,小孩追蝴蝶,跑累了就地躺下,他的母亲在附近的长椅聊天,见状沉下脸,警告他最好在她发火前站起来。

房间里开着冷气,温度调得并不高,景澄从走廊推门进去甚至感觉到有些热,但这温度对于弟弟来说却刚刚好。

他回家里拿了换洗的衣物,准备手术之前都待在医院陪护,即便现在他们有了请护工的钱,有些事情他更愿意亲自做。

景澄弯腰蹲在轮椅前方,动作轻柔地给弟弟穿上袜子。

弟弟垂着头,长睫毛抖动着,不太自信地说:“哥,我真的能好吗?”

景澄扬起脸,阳光照射到他那张精致白皙的脸上。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这样的眼睛,即使在说假话的时候也会显得真诚:“当然,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宋澈看着哥哥那张因为过度劳累而有些瘦削的脸,说:“不能好也没关系的。”

“为什么呢?”景澄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掩饰过去,故意岔开话题:“不喜欢跟哥哥一起生活?”

“不是的。”宋澈用力摇头,正要接着往下说什么,景澄拿出了手机:“哥出去接个电话。”

景澄走到在楼梯间接电话,还是经纪人闫静打来的,语气严肃得像发出最后通牒。

闫静气得口不择言,问候他妈的短信不回电话不接,到底还他妈想不想继续在圈里混。

“我可以去试戏。”景澄说。

“去你妈的,跟老娘谈条件,你以为你是谁。我管你解不解约,先他妈把活干了。”

“告诉公司,我一定要解约。”

景澄轻声重复一遍,楼梯间有回音,一字一句很轻很慢:“静姐,你带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对于这件事,我不再多说,错不在我,如果公司以我没有证据为由提出违约责任,赔偿金我会分期偿还,只有一个要求,尽快解约。就这样吧,大家好聚好散。”

他在闫静彻底爆发之前挂断,还说:“最近尽量别给我打电话,我在医院,小澈马上就要动手术,不能分心。”

结束通话后,景澄没有立刻离开楼梯间,点了根烟,背部靠在楼梯栏杆的拐角,仰着脸,一口一口地吸着。

有人捂着鼻子经过时,忍不住停下来,向他指了指一旁“禁止吸烟”的标识,方形标识牌红得显眼。

他叼着烟恶劣一笑,原本朝空中散开的白色烟雾刻意调整方向,对准“禁止吸烟”飘过去。当发现他不是眼瞎而是根本就没有素质时,那人带着嫌弃的眼神快速上楼离开。

再回到病房时,小澈还在原地,只是手里多了束花。

景澄看着那束开得正艳的向日葵,觉得有哪里不对:“刚才有谁来过了吗?”

“是一一姐姐。”弟弟说:“她怎么知道我手术的事,是哥哥告诉她的吗,你们认识吗?”

身后传来弟弟的声音,问他去哪儿,他来不及回答。

景澄在走廊的人群中奔跑穿过,耳朵里脚步声和埋怨声混响成一片杂音,冲向电梯的那几秒钟,浑身上下的血液热得像要沸腾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如电影特效似在虚化。

他看到了电梯合拢前的一幕,脑海中想象出的人影,和弟弟之前跟他所形容的画像逐渐重合。

景澄推开楼梯通道的门,一层,又一层,跑下每一层的电梯口,结果每一次电梯刚好都在他到达前闭门下行。

心里暗骂一声操,想到可能也就这一次当面道谢的机会了,他不愿放弃,只要跑快一些,再快一些……

电梯门缓缓开启,潮水涨落般出来一批人,又进去一批人。

“你要进来吗?”到达三楼,女孩在里面按着开门键。

电梯外只剩一个人,景澄弯腰撑在按键上方喘着气,看见停在前方的一双皮鞋,皮鞋是黑色的,很亮。

再往上是格子裙,还有打着领带的白衬衫,像是某个学校的校服,和电梯门阖上前的匆匆一瞥完全对上。

电梯里乘客不耐烦地叫他快点进来,女孩身边的朋友也说:“别管了依依,我们先下楼,医院又不是只有这一台电梯。”

林天依点了点头,去按关门的按钮,有人突然抵住正在关闭的电梯门,一只手从门外伸进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在好友的惊叫声中,林天依呆愣地被从里面拽出了电梯。

“我……我想认识你。”景澄低头喘得厉害,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其实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虚弱。

林天依被这突然的搭讪给惊到,她后退几步,在看清楚对方的脸后,一张脸腾的红了。

这个人比她高几乎整整一个头,穿黑色的T恤,暗绿色短袖外套,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林天依,仿佛离她很近,也似乎很远。

后来林天依不断回想起这天和景澄的第一次见面,恍然这故事从开始就注定好了结局。

他在命运玩笑般安排的无数巧合中无法抗拒地认错了人,而她也错误地把那个季节他脸上的热气,当成了一个少年心动时的脸红,和他一样的无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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