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忘川
从第三层到第五层，没有路。
准确地说，是没有“正常”的路。
阿夜带着陆零和苏媚，穿过城主府后院的枯树，径直走向树干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那裂痕散发着幽冷的光，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嘴。
“进去。”阿夜说。
陆零没有犹豫，踏入了裂痕。
一阵天旋地转。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黑色的河畔。
河水是粘稠的，像是融化的沥青，缓缓流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河面上漂浮着无数苍白的纸钱和残破的布条，随着水流无声地旋转。
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忘川。”阿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零转过头，发现苏媚没有跟进来。
“她不能来。”阿夜说，“忘川只允许一个人走。这是规矩。”
陆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看向河的对岸。
对岸没有路，没有桥，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悬浮在半空中。镜面漆黑，像是一潭凝固的死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走过去。”阿夜说，“河水会吞掉你的灵力、你的修为、你的魔气。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然后呢？”
“然后，你会走到镜子面前。”阿夜的声音变得很轻，“镜子会照出你心里最放不下的东西。你必须亲手毁掉它。”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不是‘放下’，是‘毁掉’。放下是原谅，毁掉是……不再需要。”
陆零沉默了片刻，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脚掌触碰到河水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开始流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魔纹在皮肤上疯狂跳动，试图抵抗，但无济于事。
第二步。
第三步。
每走一步，她就感觉身体轻了一分。
修为、魔气、甚至记忆中的某些画面，都在被河水一点点剥离。
她想起了爹娘的脸。
那张脸开始变得模糊。
她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场大战。
火光、鲜血、惨叫……那些画面像是被橡皮擦擦过的铅笔画，渐渐褪色。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名字。
“陆零……”
她喃喃念着，声音越来越轻。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了镜子的面前。
镜子没有照出她的脸。
镜中是一片虚无。
然后，虚无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追着一只蝴蝶在草地上奔跑。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那是……三年前的她。
那个活泼的、爱笑的、会追着爹娘要糖葫芦吃的陆零。
镜中的小女孩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镜子外的陆零。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带着甜甜的笑。
“姐姐。”小女孩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你找到糖葫芦了吗？”
陆零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镜面。
“陆零。”阿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忍，“动手。”
陆零的手停在镜面上。
镜中的小女孩歪了歪头，笑容依旧甜美：“姐姐，你在哭吗？”
陆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了爹娘死前的眼神。
想起了净世盟那些剑修嘴里的“魔种”。
想起了这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她在黑暗中咬着牙，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她早就不是那个会追着蝴蝶跑的小女孩了。
那个女孩，已经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
“对不起。”陆零轻声说。
她不知道是在对镜中的女孩说，还是在对三年前的自己说。
然后，她举起手，掌心凝聚起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
“我不再需要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因为……你已经死了。”
灵力化作一道白光，击碎了镜面。
“咔嚓——”
镜子碎裂的瞬间，镜中的小女孩也化作了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陆零感觉到心脏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她跪倒在忘川河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无声地滑落。
“……通过了。”阿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
陆零没有回头。
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感受着心中那个永远的空洞。
那是她亲手挖出来的。
再也填不满了。
……
不知过了多久，陆零从忘川中走了出来。
苏媚站在裂痕外，看到她的瞬间，脸色微微一变。
“你的眼睛……”
陆零抬起头。
她的瞳孔变了。
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和三年前，她第一次动用断妄剑时一模一样。
但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疯狂。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找到了。”陆零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城底之门的位置。”
阿夜从裂痕中走出来，黑色的眼眸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告诉我，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陆零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声说：
“我看到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阿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真诚：
“很好。”
她伸出手，指向城主府的方向。
“去吧。城底之门，就在城主府的地下。”
“但记住……”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门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包括我。”
陆零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苏媚跟了上来，低声问：“你确定要去？”
陆零没有回头。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七天……不，现在只剩六天了。”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