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孙飞练

天边的冥光吞没了最后一丝澄红,街上行人相伴而行,悠闲地享受着空中升起的凉气,蓝衣少女急切地拨开人群往远处跑去,掀起的衣摆渐渐淹没在黑夜中。

木北柠极有目标性地拐到一个小巷中,停在了一家简陋的门户前,牌匾上草草的陈字竟成了唯一的装饰。

她看着面前窄实的门扉,视线落到上面掉落斑驳的红漆,任谁也想不到朝中颇有威望的户部给事中就居住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甚至是潦草的房屋中。

像是想到了什么,木北柠眼中满是复杂。

当年荣坤玉负责的漕运之事出了问题不只是因为他的疏漏,更多的是残留的世家间复杂的交易。

荣家不肯站队才得以保留家族百年来的根基,但女帝登基后大刀阔斧地改革,砍掉的一颗颗毒瘤波及的范围又何止当年政变站错队的政党。

不曾站队的荣家在错综复杂的朝堂中也不过一个顽固的世家。

而荣坤玉托生于荣家,继承着荣家所有的资源,就注定要为这个百年家族考虑,也因此漕运事件除了荣坤玉的疏漏,更多的是残留世家的垂死挣扎。

木北柠有时候都会在想,女帝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决心,即便断臂求生也要肃清朝堂,

不,不仅仅是肃清朝堂。

想起死前依然繁盛的王朝,木北柠有一瞬的恍惚,大刀阔斧的改革砍去了臃肿的枝桠,苍老的树干得到了源源不断的生机得以继续向前。

而她不曾托生于世家,不曾受其恩惠,也更能看清其间血缘人情下逐步模糊的规则条令,她就那样看着荣家的每个人间清晰的边界变得模糊,一切的富贵下是膨胀的野心和缩软的四肢相互抵抗,却无回天之力。

也正因为如此,木北柠清楚地知道,荣家在走向衰败,那大门上朱红的新漆注定斑驳下去。

想来前世她死后荣家也应是日落西山的结局,可惜啊,她没看到。

但此刻,她看着木门上掉落的红漆,却像是看到了她不曾亲眼目睹的荣家结局。

一种微妙的畅快竟从心底生出。

嘎吱一声,面前的大门打开,门上的红漆因为这一动作扑簌簌掉落了大片。

木北柠嘴角抽了抽,面前滑稽的一幕直接打断了她的思绪,飞走的丝线再也寻不到线头,猛然之间已经想不起来她刚刚脑中想的是什么。

紧接着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梳着单刀髻的女子,视线掠过她唇下的痣往上触及到她的面容,端庄的面容上是大家之女稳重的神态。

再次看到了记忆中的那张脸,木北柠竟然有一瞬的怅然。

自重生以来,前世的人和事便不停在她脑中上演。

即使不想,不念,也总会突兀地出现在记忆的角落,不停纠缠着她,像是要将她拉回那个雨天。

此刻,和前世的熟人再次以陌生人的身份相遇,才恍然觉得...

前世,那个她怕再次重演竭力避开所有转折点的前世,原来只是她记忆中的一朵云、一阵风、一粒尘,记忆中模糊的人终究留在了过去。

沉默的太久,眼前的人像是察觉出几分古怪,波澜不惊的眼里掠过思虑。

木北柠整理好思绪,看向她头上利落飒然的单刀髻,笑了笑,开口的第一句不是问木桃,而是说出了和上一世一样的话。

“单刀髻很村孙姑娘。”

孙飞练,外人眼中端庄稳重的丫鬟,陈府不可缺少的主心骨。

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稳重之人,实际上却是个飒爽的江湖女子。

她的心里装的是江湖的剑影。

孙飞练眼中泛起了一阵波澜,像是惊讶眼前的陌生人认识她,又像是惊讶这句莫名的话触及到了她心底深藏的东西,又或者是两者都有。

但...

“看来屋里的姑娘也不是很在意啊,还有心思关心我的发髻。利用我将藏了贼心的画送到陈府,真是胆大包天!”孙飞练嘴角噙了一抹笑,话里的讽刺意味丝毫不减。

可惜了,陈府的人不需要这么一个了解自己的人。

木北柠丝毫不在意孙飞练的嘲讽,她就知道她说出那句话时孙飞练一定会炸毛。

“画是我让她送的,你们不也是知道吗?而且...”木北柠对上孙飞练的眼睛,眼里是细微得逞的笑意,“陈老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的,不是吗?”

孙飞练眼色深了一瞬,侧身让出了一人可过的空间。

木北柠这才发现屋内的灯火一路通明。

“给事中大人等很久了,木姑娘随我来吧,至于你们利用我的事,我想我与姑娘的缘分不止今晚,之后有的是机会再算。”

确实,如果木斋堂和陈府绑在了一起,那孙飞练必定会时常光顾木斋堂,不为了这笔账,也会为了陈府。

坑人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人家要讨债了自然也拦不住。

木北柠揪了揪衣服上的坠子,不再搭话,老实地跟着孙飞练进了陈府。

也不知道木桃会不会被吓到,陈老是个不近人情的老头,正常人面对他气势都要弱三分,更不要提因为卖画的事本就理亏。

对了,边题河上的船租价多少来着,木桃喜欢游船吃茶,到时陪她去一趟应该会好很多,正巧这个季节边题河甚是好看,木北柠默默想着。

她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像是一点也不担心接下来要如何应对陈老。

直到看到屋内站着的熟悉身影,纤细的背影有种要被吞没的弱小,燃烧的蜡烛将她的影子拉的细长。

木桃握着画囊,半刻钟前面前佝偻的老头知道主导这件事的人不是她后便不再开**谈,无限的寂静下木桃心中的惶恐也被放大,面前这个瘦小的老头身上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威严,金子般肃杀,能独自撑到现在已经到了极限。

汗濡湿了麻布做的画囊,木桃心中苦笑,她帮不了小姐了,只希望小姐的打算不会落空,不然,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就在她即将撑不下去的时候,清亮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了屋内,木桃愣住。

还是她熟悉的声音,却不是熟悉的语气,反倒像个久居高位的人。

“陈老,何必为难她,不过是替人办事罢了。”

蓝色衣裙出现在了她的身侧,尽数接下她打来的阴影。

木北柠伸手将木桃护在身后,隔绝了陈老的视线。

犀利的目光落在木北柠身上,陈老发现木北柠不但不生怯,反而神态坦然自信,这让陈老不得不高看她一眼。

是个未来可期的后辈啊,但把手伸到陈府却不是个好手段。

陈老缓和一瞬的目光又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她是替你办事的?藏头露尾可不是个好习惯,敢在画中讽刺不该讽刺的东西更是不想活了!”

语气隐隐压着怒火。

这对木北柠想做的这桩生意可不是好兆头。

木桃显然也知道,她急切地想要冲上前解释,明明是她自作主张,不然今天跟着孙飞练来见陈老的就会是木北柠。

木北柠感受到木桃的激动,轻轻拦下她,对陈老说道:“这件事是晚辈的不对,但木桃是无辜的,她并不知道画中藏的什么,倘若陈老对那幅画还有兴趣,晚辈愿意仔细讲与您听,不过,画中具体的细节想来也不方便讲与更多的人听。”

她的语气是难得的诚恳。

陈老本也不愿意为难她,他向来喜欢有野心有抱负的年轻人,木北柠语气虽诚恳却也不卑不亢,倒让他相信木北柠有几分实力。

更何况那副颠倒了黑白的画确实抓准了他心中所想...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就让我听听你能讲出什么花来,好让我保下你的小命。”

听到陈老缓和的语气,木北柠隐隐松了一口气,看来她今晚不会站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飞练,你们先出去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孙飞练应声,要带木桃出去,却遭到了她的拒绝。

木桃想留下来,她担心木北柠。

“不用担心我,木桃,你做的很对。画囊里的画等下还需要你再送一趟,等回去后我们一起去边题河。”木北柠安抚道。

木桃看向身侧人认真的神情,阴影之下也是那么明亮,她这才发现,她的小姐真的成长了。

不再犹豫,她随孙飞练退了出去。

木桃她们离开后这间屋子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灯花跳动的动静。

陈老背对着木北柠一言不发,只是佝偻着脊背端详墙上的晨钟梵音图。

木北柠了然,这是在给她思考的机会。

“僧人本为黑衣,黑又称淄,俗人才着一身素衣,画中敲钟之人却着一身白衣,这幅画想说的是口变淄素,人心不古吧,你那丫鬟还以为是那只不起眼的乌鸦的问题,殊不知作画的人可要大胆的多。”

被一语道破,木北柠抿唇看向晨钟梵音图,清晨的阳光撒在敲钟僧人的身上,那么耀眼,明亮。

“陈老觉得如今的世道是怎样的世道。”

“虽纷争不断,但战乱已平,当今之人仍可安居。”

“那以后呢,陈老可曾想过上面的人待在他们的富贵窝里享受着荣华,我们这群底层的人流尽血汗却也只能艰难维持着生计,可这还不是最可恶的。”木北柠扯了扯嘴角,一向清凉的眼里是无尽的阴霾,“最可恶的是那些个富贵人像只蜘蛛样不停地织网,一张名为权势的网,碰到的人被粘在上面逃都逃不掉,碰不到的人被罩在下面,在那无形的阴影下面。我们可曾会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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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鱼记(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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