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幽州初识

谈起幽州,世人皆知其贫。

可就是这样一个贫瘠之地,却引的诸国争抢。

不外乎其他,若是大军驻扎在此地,便可横扫诸国;贸易往来成就古今,这也是大靖能强胜的缘由。

阴雨绵绵,给整个寂寥的幽州盖上了一层幕布。飞鸟挣扎在雨间,树影婆娑,本该明亮的正午却格外阴暗。一时分不清是云气使然,或是幽州本就如此。

“救命啊”。

穿着蓑衣,骑着马的沈青芜隐隐听见这一声救命。

连着几月的雨,本就贫瘠的幽州更是雪上加霜。

偶有小女被河水冲了下去,在河里扑腾,嚷嚷着救命。岸上一男一女心急如焚,想下去,可看见湍急的河流,却退缩了。

沈青芜架着马朝着河流下游奔去,要救人,同在一处是救不了人的。她只得赶往下游,以此拦截。

她脱下蓑衣,从马上拿出绳索,快速绑在河流一旁的树上,确认绑紧后,她借助河流碎石一跃而下。

在小孩儿抵达时,沈青芜上手揽住了她,拉着绳索的手用力,二人便朝着岸边靠近。

怀中小儿止住了哭声,仰头便看见沈青芜关怀的脸。

“别怕,没事了”。

小孩儿一身脏污狼藉,眼睛里也进了不少污水,只得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不远处冒出两个人头,连滚带爬的朝着她这边袭来,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

妇女一身粗布麻衣,瘦骨嶙峋,声音发飘,“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中年男人扶着颤颤巍巍的妇人,面色发白,嘴里也说着感谢的话。

“多谢公子”。

沈青芜捡起一旁脱下的蓑衣,“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小孩儿被母亲抱在怀里,时不时回头瞄了一眼沈青芜,又偷偷缩回去。

妇人松开小孩儿,蹲下身子,耐心道:“囡囡啊,谢谢公子救命之恩”。

“谢,救命之恩”。

小孩儿声音小,怯生生的,一下又窜妇人怀中。

沈青芜穿好蓑衣,这才问了一句,“婶子,这雨大,为何还要出门”。

妇人仰头看天,身上的蓑衣已经烂的不行,叹了口气,道:“家中无有半点粮食,我们这才上山挖点马铃薯回去”。

沈青芜怔然,好半晌嘴里才出声,“朝廷没安排人来幽州吗”?

二人摇头,一脸无奈。

沈青芜了然,朝廷许是早就派人来此,为何这些百姓没有得到朝廷的赈灾粮,这其中缘由啊,还真就说不清呢。

妇人仰头看着雨势,瘦脱相的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公子,这雨势大了,不妨到家中坐坐,明日再出发”。

这妇人的男人是个憨厚老实的,这半晌了啥也没说,是个惧内的。

沈青芜犹豫着,出来数日,这才踏进幽州几天,这雨势就没小过。身上虽有蓑衣,可她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如此启程时也好些。

见她犹豫,妇人搂紧了怀里的小孩儿,想了一下措辞,道:“公子可在家中取取暖,避避雨也成”。

沈青芜的脑袋用力点了一下,拱手道:“多谢婶子”。

妇人抿唇笑着,豪放道:“我呀,姓王,叫我王婶就行了”。

“王婶”,沈青芜应声道。

雨下个不停,脚下山石被冲刷的不好行走,大人步子迈大些可走,可这小孩儿实在不行。

就因这山石泥泞,小孩儿才一脚踩空摔了下去,幸得沈青芜救命。

沈青芜从王婶怀中抱过孩子,朗声道:“婶子,我来吧,你带路”。

王婶一脸苦涩,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男人,男人牵着马,见自家媳妇看自己,便露齿笑了一下。

沈青芜许是知晓王婶在想什么,她改口道:“哎呀,你瞧我这记性”。

说罢,沈青芜将小孩儿往马上一扔,还顺势解下自己的蓑衣盖在小孩儿身上,安慰道:“抓紧缰绳,回家了”。

小孩儿听得懂,按照沈青芜的指示做着。

王婶连忙上前,拒绝道:“公子,使不得,我们这等微末小人,配不得啊”。

沈青芜叹息道:“婶子,你就让囡囡坐吧,如此省事儿”。

“唉,哎”。

二人拧不过沈青芜,便只能听她的。

进了城,沈青芜坐火盆旁,说是取暖,就是用几根木头烧火,顺便将马铃薯放火堆里,待火势削减,马铃薯也就熟了。

囡囡就坐火盆旁,时不时偷瞄一眼沈青芜,又立刻转头看着火盆里的马铃薯。

“这幽州战事不断,又连续好几月的雨,公子为何来此啊”。

王婶拨弄火盆里的马铃薯,不经意问一句。

沈青芜莞尔,道:“婶子,叫我小沈即可,来幽州……”。

不是来幽州,是刚从山里下来,准备去京州呢,这不没走两天。她随意扯了一个理由,补充道:“是毛遂自荐当军师的”。

王婶惊叹一声,捂住嘴,一副了不得的模样,“呀,这可了不得,那小沈啊,你该去县衙看看啊,过多来这里的军师都是去县令哪儿的”。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才开口,道:“是啊,小兄弟,县令哪儿尚有吃食,晚些可以去他哪儿”。

王婶抬手用力撞了一下男人的腹部,疼的中年男人闷哼一声。王婶又看向沈青芜,愧疚道:“实在抱歉,这连续几月的雨,家中……”。

王婶话还未说完,沈青芜便开口道:“王婶,我明白的,多谢二位收留这片刻”。

幽州战事不断,看着二人年纪,小囡囡应当不是他们的女儿,应是儿子或女儿留下的血脉。连着几月的雨,家中没了吃食,山中种的马铃薯虽早已挖过,可若是仔细寻找,可得一二,撑个一时半刻不是问题。

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请沈青芜登门做客,仁至义尽了。

闻言,王婶脸一阵黑一阵白,她是想好好招待沈青芜,感谢她救囡囡命,可家中条件实在不允许。

——

——

沈青芜看着牌匾上写着的“李府”二字,陷入了片刻恍惚。

十五年前,她六岁,沈家被陷通敌卖国,满门被灭,她那时就该死了,可父亲旧部李文彦将自己女儿送了过来,替她挡过一劫。

也不知这李府里的大人,是不是被累了贬官的李文彦。

沈青芜上前扣门,不久便有门童过来开门。门外的沈青芜,衣服上带着淤泥,活脱脱一副要饭的。

门童上下打量着沈青芜,狐疑道:“公子,找我家大人有何事”?

沈青芜作揖道:“毛遂自荐”。

——

——

“毛遂自荐”?李府里头书房里,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左右的男子,嘴里喃喃念叨着。在他右下角,还坐着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他自然也听到了门童的话。

李文彦起身,朝着右下角那人行礼,“殿下,见或不见”?

那人起身,拂袖往一侧屏风走去,留下一句,“李大人随意”。

李文彦一脸黑线,这几日来此人数不少,见的人也不少,可每一个都被这位皇子给骂了。

他扶额,朝着门外喊道:“去将人带进来”。

“是”。

只听得脚步声匆匆离去,不过片刻,雨声便代替了这脚步声。

李文彦坐回去,抬手用掌心揉着眉心,幽州这些事宜都快将他折磨疯了,如今又来一尊大佛,他的头更疼了。

座下男子似有所觉,面色如常,淡然道:“李大人是有什么难事吗?不妨说来听听”。

李文彦赶忙开口道:“没什么大事,不敢劳烦殿下操心”。

七皇子萧彻多以花天酒地出名,真告诉他了,出事的还是自己。朝廷里头的人啊,动不了萧彻还动不了他吗?

萧彻无奈叹息道:“既无要事,李大人这脸色……莫非是不想见到本殿”。

李文彦赶忙起身,绕过书案跪下,“殿下说笑了,下官只是因这雨染了风寒,并非不想见到殿下。殿下能来幽州探望,是下官三生有幸了”。

萧彻也不恼他,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大明显的灰尘,朝着屏风后走去。

不久后,门童带着沈青芜来到书房,他抬手轻扣房门,道:“老爷,人来了”。

“进来”。

沈青芜早就脱了蓑衣,一身泥泞在烛火下更加显眼。她也不怕,劲直朝着里面走去。

二人面面相觑,虽过去十五年之久,可沈青芜还是记得李文彦的模样,对比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李文彦,如今这个越发憔悴。

她拱手行礼,道:“见过李大人”。

行礼的同时,沈青芜朝着屏风后看了一眼,哪里坐着一个人,是刺客吗?还是李文彦府内的谋士?刺客为何躲在哪儿,还光明正大的坐着,谋士,为何要躲屏风后?

是李文彦藏娇,沈青芜听这呼吸声,便知不是。

李文彦略带惊诧,问道:“公子这是发生了何事,一身淤泥”?

沈青芜思绪回笼,解释道:“来此途中救了一摔进湍急河流中的小女”。

“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名讳”。

“在下沈小年”。

若是哪儿没有人,她或许可以用真名同李文彦相认,可哪儿坐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她不能累了李文彦。不过,单单一个沈小年,足够李文彦认识她了。

沈小年这个名字,是她出生小年夜,父亲与几个好友共同决定的。这世间叫小年的很多,性沈的也很多,可同时姓沈又叫小年的,应当不多。

果不其然,李文彦愣了片刻后,招呼沈青芜坐下。

“沈小年,沈先生,坐,不知先生来此,所为何事”?

李文彦没有察觉,他的语气变了许多,可屏风后那人以及沈青芜都察觉到了。

沈青芜坐在屏风前,留给屏风后一个背影。确认李文彦认出自己,她便用手势提醒李文彦,沉住气。

接下来,李文彦的语气确实变了很多,没有惊诧,仿佛方才那样只是一时兴起。

“此处山势陡峭,雨季洪涝严重,旱季无有农田灌溉。大人可派遣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在这几处山腰上挖出土槽。待明年雨季来临时,一可降低洪涝灾害,二可储存雨水,旱季时利于农田灌溉,如此亦可保护土地,也可种植其他农作物”。

山势高,雨水经过时,会冲刷带走大量土渣,露出堆砌的石头。若是让雨水有了缓冲,便可留下大部分好的土,种植作物时,一举两得。

听了沈青芜的话,李文彦拍手叫好。

“这些日子确有不少人来此,他们提的意见,不是放弃这片山林,便是让在河流两侧搭建栅栏。幽州本就依山而建,谈何放弃一说,河流沈先生也看见了,若是真按上栅栏,劳民伤财都是小事,可哪儿来的木材,难不成真要将山上的林木全砍了吗?这和直接放弃有何不同”?

李文彦话才说完,屏风后便响起鼓掌的声音。随即便是一身红衣映入眼帘,那人走的随意,脚下是双极好的靴子。

萧彻由衷夸赞道:“沈先生这主意,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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