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秋瞪大了眼,那女子赶紧推了推眼前的人,拉开距离。她明黄色衣袍华贵,头顶凤冠细钗,上嵌宝珠,日光下发出耀眼的五彩斑斓的华光。
那是……
皇后赵蕙!
晏秋心跳得飞快。
是他离席前,身居高位,自己却不敢随意窥视之人,现在却看了个明白。
她对面那男子并非皇帝,此人面容清俊,想必约摸四十左右,同晏秋一般穿着紫色官袍,身居高位,但晏秋并不认得对方是谁。
也就是说在宫里,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他俩就这样大胆的……偷情?
朝臣和皇后?
晏秋依旧悄悄盯着,除了那个吻的逾越,两人之间距离正常,像是故友一般正常的交谈。
但这正常啥啊!哪个臣子敢跟后宫的妃子们私聊?平常妃子不可,更何况还是皇后!
两人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聊了不知道有多久。
也就开头那句话没控制好音量,之后的交谈他俩的声音都小了许多,即使他两只耳朵都快翘上天了,但还是一句话也没听着。
皇后的千秋大庆作为本人自是不可缺席过久,没过多久他俩便一前一后的走了。
晏秋猛的吸了口气,自己竟然不小心看见了如此震惊之事。他手指扶着的树干,底下的皮都被他扣下来了些许,这巨大的信息量让他脑袋感觉更恍惚了。
他缓缓回头,刚想叹口气。
倏然,瞳孔骤缩,原本激动得还未消退的心,又剧烈的跳了起来。
他前方站了个人。
晏秋僵硬的抬头,雪好像下大了,亮堂的天仿佛坠下一丝灰暗,笼罩在这片方寸之地。
什么时候来的?
晏秋完全没有注意到,在这看了多久?不会杀人灭口吧。
巨大的危机感陡然传来,风雪之下,似乎都已忘却了寒冷。背上像爬了一只冰冷的毒蛇,蛇首高扬,随时准备咬下他的咽喉。
他的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正因为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在宴会上仔细观察过的——
大皇子,应徵。
皇后之子。
应徵身形被树叶遮掩,黑沉的双眸像是山间即将捕获到猎物的猎人,死死盯着眼前脆弱之人。
他声音冷硬阴沉,比暴风雨和空中的黑云来得更猛烈,微压着眼质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晏秋晃荡着身形,感觉池边的湖水格外清凉,他背靠树干,防止应徵突然趁其不备给他推到河里。
他借着酒意朦胧遮掩,好似醉酒之人一般,衣袍凌乱了几分,墨发吹散下几缕,神智不清的咕噜道:“什……么,喝……来酒!”
晏秋全身毛骨悚然,在这寒风里身子却是躁得慌,他面上氤氲,周身被风吹散的酒香迎面飘进应徵鼻子里。
但现在在这件事是马虎不得的,即使晏秋确是一副醉态度。
应徵上前一步,还想再次确认。
其实他是见母妃离席这才找了出来,见到人时两人的交谈已经到了尾声。背影离去,只剩晏秋靠在树边,像是依水浮萍,借着树干的力道歇息。
“皇兄——”
突然旁边传出一道声响,来人声音低沉,却带着懒懒的笑,眼里是偶然碰见兄长的诧异。
应徵手一顿,转身时挂上儒雅的笑,道:“太子殿下。”
见来者是应阙而不是那些杀人抛尸的同伙,晏秋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应阙疑惑上前:“皇兄怎在此地?”他转头又看过来,“还有……晏太傅?”
晏秋不知道为何应阙也在此地,但他只能说,来得好!
他不动声色的朝应阙快速眨了眨眼,再假装要晕过去的模样,虚虚靠在树旁,嘴里含糊道:“你……你是?你是太什么……”
应徵看他在太子殿下面前也是如此,稍微放了一点心,毕竟双方隔着一整个池塘,若要谈及私事声音并不会太大。
能偷听到的机率小之又小。
晏秋虽是应阙的人,但若非不清醒谁会在殿下面前失态?
他既而笑道:“我偶然来到此,恐晏太傅酒后失足,便想来看看,竟然皇兄来了那臣就先行告退了。”
应阙:“那皇兄快回去吧,外面怪冷的。”
晏秋在应阙走过来的时候直了直身子刚想开口,肩膀被死死的扣住了,疼痛感让晏秋咽下了想说的话,他意识到什么醉醺醺的往应阙身上靠。
又是受寒又是受惊的,现在晏秋被应阙搂着,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虽说殿下有时怪不靠谱的,但闻着倒是让人安心。
两人走后,屋旁的阴影里出来了个人,应徵去而复返,那人恭敬道:“主子,你走后晏太傅并未说什么,像是真醉了酒一般。但两人举止亲昵,关系怕是非同一般。”
应徵叹了口气:“知道了,下去吧。”
筵席很快散场,晏秋因为醉酒被提前送了回去。
他一路上都心惊胆战的,怕是突然路边窜出个刺客给他就地解决了,但一路回了东宫都相安无事。
他回屋躺了会换了身衣裳,等太子殿下刚一回来他立马就跑去报信了。
晏秋坐在桌边,先是狠狠一番夸赞:“殿下,你真是来得巧,来的妙啊!你可不知道如若没有你,臣恐怕以后就只能孤独的躺在冰冷的池底长眠了。”
应阙:“……”
“不过,殿下你猜我今日见着了什么?”
“什么?”
“哎呀,你猜猜嘛?”
晏秋才是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吧,应阙淡淡扫了他几眼。
晏秋反应过来赶紧咳嗽一声,也没再卖关子,放低声音说道:“我今日看见皇后竟被一陌生男子给亲了一口!”
晏秋张着嘴,足以看出他有多惊讶。
应阙手一顿,还没问,晏秋就自己说了:“只是我不知道那男子是谁,但同我一样的官服,怕是位阶不低。”
“你不认识?”
“我哪能认识啊,才来没几日就跟你跑到冀州去了。”
晏秋又想了想:“不过那男子长得貌似还不错,身量颇高,看着很是俊朗,玉树临风。”
应阙不假思索道:“苏愿,当朝御史大夫,玉面阎罗。”
提及身居高位又面若冠玉之人,应阙不用思考就知是谁。
晏秋若有所思,玉面阎罗顾名思义,那必定是长相英俊手段狠戾。
但他并不认识,应阙沉吟片刻,从书架上拿了卷百官相,应阙越过前面的人随意往后翻翻找到了苏愿。
晏秋定睛一看果真是此人,确认了身份,他看着这卷轴他没忍住,心生好奇道:“这里面有我吗?”
应阙点头,翻到晏秋那一卷。
画面上的人腿短腰肥,甚至连腰带都禁锢不住这大腹便便,险些掉到膝盖。站姿倒是十分文弱,但与这体格对比起来,显得有些……不那么正人君子。
晏秋凝语片刻,不可置信的问道:“这是谁?”
应阙指了指下方的几个大字:太子太傅晏秋。
指完还忍不住耸了耸肩。
晏秋不服,他想要往前翻,盖住这耻辱的一幕,自己怎么是这个形象,宫中的画师都是什么情况!
晏秋灵关一闪,一边往前翻一边问道:“这里面有殿下吗?”
“有。”应阙坦然的翻到自己的那一页。
衣诀翩翩,神采飞扬。
凌厉的眼和嘴角那么抹懒懒的笑,初见同那雪中白梅一般矜贵,恍然又昙花一现,整个人都画的栩栩如生,浑然天成,跃然于纸上。
这对吗,两者是同一个画师吗。
晏秋不平道:“为何两者差距如此之大。”
应阙:“因为画师还没来得及找你作画,你便去了冀州,但百官卷上得有人才行,不然陛下不喜。画师就只好自行想象,等人回来之后再换。”
晏秋:“……”
他摇摇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再次翻到苏愿那一页,聊正事:“我当时亲眼目睹,皇后先是语气不太好的问了苏愿一句‘现下该如何?’之后许是为了安抚,苏愿主动吻了皇后的……脸颊。”
“两者姿势亲昵,像是并不意外,我估计这段关系已经开始很长一段时间了。殿下知道吗?”
应阙还真不知道,“我只知苏愿夫人管教甚严,且苏愿还在外养了一个小妾。”
“管得严为何还能养小妾?”
应阙平静道:“这种事想做总有法子。”
晏秋再次沉默:“他……真是人中龙凤。”
只是这人中龙凤是贬义词,毕竟连皇帝的女人都敢勾搭,而且还是皇后!
竟然御史大夫是皇后的人那就说得通了,一个地方官职,两者窜通着,确实能做到瞒天过海。
晏秋想到今天宴会的目的:“皇后来找过你了吗?”
应阙:“找过,但我没去。”
怪不得对方如此着急,甚至宴会还没结束就迫不及待的私约相会,想必多半是为了李义那些事。
晏秋又有些不安道:“那应……大皇子会跟皇后说我撞到过他们俩这件事吗?”
应阙点头:“会,皇后管控欲强,大皇子的一切都听命于他,这种大事不会不说。”
苏愿是什么毛病,怎么两个都是这种管教严厉的,且还没被发现,真当是个奇才。
应阙见他没说话,又道:“你住在东宫他们不敢动你,只会多加提防,并不会斩草除根。其中风险太大,他们只要动手,此时必定会惊动圣上,而出手的目的就很好猜了,一是和太子夺权,二是私人恩怨。”
应阙顿了一下,继续问:“你猜陛下会认为是哪一个?”
晏秋答道:“自是第一个,我家乡偏远,且入仕前同宫中的人和事并无交集,不可能有私怨。”
“那就对了,若是被发现了,陛下绝不会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