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过后,温知予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轨迹。
每日晨起,去给父皇母后请安,然后回到东宫读书习字,午后或去演武场练一练弓马,或在书房中翻阅典籍。偶尔与温之喻对弈几局,或是被温砚书缠着讲一些宫外的见闻,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那些在昏迷初醒时困扰他的碎片般的画面和莫名的悸动,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平息了下去。那个青衣公子的身影,那朵不知从何而来的绢花,那些在月光下涌上心头的模糊情绪——都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点一点地淡去,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知予不再做那些奇怪的梦了。他的睡眠变得安稳而深沉,一夜无梦到天明。偶尔醒来时,他会望着帐顶发一会儿呆,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新一天的琐事冲淡了。
太医每隔三日来诊一次脉,每次都说他恢复得很好,心神已趋于稳定,记忆虽然未能恢复,但对身体并无大碍。温知予听了,也只是点点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那些丢失的记忆,既然想不起来,那便不想了吧。人总要往前看,总不能一直困在过去里。
他开始频繁地出席各种场合——朝会、宴席、祭祀、狩猎。父皇有意让他接触政务,便时常让他陪同旁听朝议,偶尔也会询问他的看法。温知予虽然年纪尚轻,但头脑聪敏,见解独到,几次发言都得到了温盛的赞许。朝中的大臣们也渐渐对这个平日里不甚起眼的二殿下刮目相看,私下议论说,这位殿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原来竟是个胸有丘壑的人物。
温知予对这些评价并不在意。他只是在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情,至于别人怎么看他,他并不关心。
这一日,温知予在御书房中陪温盛批阅奏章。温盛处理完一批积压的奏章后,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忽然开口问道:“知予,你对国师府那位晏公子,可还有印象?”
温知予正在整理奏章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一丝茫然:“晏公子?哪个晏公子?”
温盛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摆了摆手:“没什么,朕随口一问。你继续忙吧。”
温知予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整理奏章,没有再多问。那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像一滴落入大海的雨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温盛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那日宫宴之后,他曾私下召见过晏清辞。那个年轻人跪在御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不卑不亢地回答了他所有的问话。他问晏清辞,是否认识二殿下。晏清辞沉默了片刻,回答说——认识,但殿下已经不记得了。
温盛又问,那你想让他想起来吗?
晏清辞又沉默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说——不想。忘了,对殿下来说,也许是更好的选择。
温盛看着那个年轻人离开御书房时孤直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在宫外的那一个月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姓晏的年轻人与他之间有过怎样的纠葛。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或许真的忘了比较好。
只是,作为父亲,他看到儿子眼中那片干干净净的空白时,心中还是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转眼已是暮春时节。
这一日,温知予在宫中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深处的一片僻静角落。这里种着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影婆娑,风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低回的乐曲。竹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凉亭,朱栏碧瓦,掩映在青翠的竹叶之间,颇有几分幽静雅致的韵味。
温知予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闭着眼感受着拂面而过的清风,心情难得地放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落满竹叶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温知予睁开眼,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人正从竹林深处走来,手中捧着一卷书,边走边看,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凉亭中有人。
温知予看着那个走近的身影,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歪了歪头,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人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颀长,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别无装饰,朴素得近乎寒酸。但他的步伐沉稳,脊背挺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让人不敢轻视。
那人走到凉亭前,才发现亭中有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来,目光与温知予相遇,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躬身行了一礼:“臣不知殿下在此,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温知予摆了摆手,笑道:“不妨事。我也是随意走走,没想到这里还有这样一处清静的所在。你是哪个府上的?怎么会在这里看书?”
那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答道:“臣是国师府的,姓晏。今日奉家父之命入宫送一份文书,路过此处,见竹林清幽,便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书。不想惊扰了殿下,实在是罪过。”
国师府,姓晏。
温知予听到这几个字时,心中莫名地动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他点了点头,笑道:“原来是国师府的公子。我记得那日宫宴上,你曾赋诗一首,父皇还夸赞你来着。那首诗确实做得不错。”
那人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却很平静:“殿下谬赞了。臣不过是班门弄斧,不值一提。”
温知予看着他低眉顺目的模样,不知怎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想要逗一逗他的冲动。他站起身来,走到那人面前,歪着头凑近了一些,笑嘻嘻地道:“你怎么一直低着头?抬起头来让我看看。那日宫宴上人多,我没能看清你的模样,今日正好补上。”
那人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很快便松开了。他缓缓抬起头来,对上了温知予的目光。
那是一张清俊的脸庞,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他的肤色略白,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漆黑明亮,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
温知予看着那张脸,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又涌了上来,但只是一瞬间,便消散了。他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嗯,长得不错。难怪那日宫宴上有不少姑娘在偷偷看你。”
那人被他这番话说得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淡淡道:“殿下说笑了。”
温知予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不逗你了。你看你的书吧,我不打扰你了。”他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凉亭,沿着来路往回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那个还站在凉亭中的青衣身影,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他开口,声音清朗而平稳:“臣姓晏,名清辞。清澈的清,辞藻的辞。”
温知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笑道:“晏清辞,好名字。我记住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晏清辞站在凉亭中,望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竹林的尽头。他一直握着那卷书,指节泛白,指尖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松开。
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卷书,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方才看得分明——温知予看他的眼神,干净得像一面未经擦拭的镜子,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波澜。那里面有好奇,有欣赏,有善意,唯独没有他期待看到的东西。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那些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说过的话,那些笑过的瞬间,那些在月光下许下的承诺——全都不记得了。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晏清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松开紧握着书卷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然后重新翻开书,继续阅读。
只是那书页上的字迹,在他眼前渐渐模糊成了一片。
他眨了眨眼,将那一片模糊逼退,然后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风吹过竹林,吹动了他青色的衣袂和鬓边的碎发。他坐在凉亭中,像是一株生长在僻静角落的竹子,孤独而坚韧,不为人知地生长着。
而那场发生在春天里的故事,那些在银缘花下许下的诺言,那些在凌云塔上共同眺望过的风景——都像是一场被雨水冲刷过的旧梦,了无痕迹。
温知予回到东宫时,温之喻正坐在他的书房里等他。
温之喻见他回来,抬眼看了他一眼,问道:“去哪里了?”
“去御花园转了转。”温知予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
“国师府的公子,叫晏清辞的。就是那日宫宴上赋诗的那个。”温知予放下茶盏,咂了咂嘴,“长得挺好看的,就是话太少,像个闷葫芦。”
温之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温知予的脸上,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问道:“你觉得他如何?”
温知予歪着头想了想,道:“还行吧。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温知予皱了皱眉,“就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但又想不起来。大概是错觉吧。”
温之喻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温知予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淡淡道:“既然是错觉,那就不要多想了。”
温知予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温之喻平日里虽然关心他,但很少会有这样亲昵的举动。他抬头看着温之喻,却发现对方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之喻。”他唤道。
温之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温之喻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知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温之喻的声音传来,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般:“没有。你好好休息吧。”
他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温知予坐在椅子上,望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总觉得,温之喻今天有些反常。但他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反常。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件事。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温知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天边那轮缓缓升起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让人感到一种宁静而踏实的满足。
他靠在窗边,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在找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屋内,熄了灯,躺到床上。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响起,他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又没有做梦。
而那些曾经在梦中出现过的画面——那朵紫色的花,那个模糊的人影,那些被月光照亮的脸庞——都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他忘了,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