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起

地下议事厅内,三十六盏青铜灯台摇曳生辉,将皇甫璟冷峻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面前摊开的羊皮卷轴上,朱砂批注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三月来别离间的银钱往来。

赤字如刀,几乎要划破这大雍王朝承平二十三年的深秋。

“北境三契尽退,江南五契延期……”皇甫璟修长指节在账目上缓缓划过,左眉那道断痕在烛光下显得尤为凌厉。

身为江湖三大暗杀组织之首,别离间何时沦落至被雇主集体背弃的地步?窗外隐约传来兵刃交击之声,那是新入门的地煞刺客正在操练,刀光剑影间,无人知晓别离间正面临创立以来的最大危机。

一阵疾风裹挟着脚步声打断他的思绪。朱雀影花想容疾步而入,腰间银铃竟未发出半点声响——这位以媚术闻名的暗影,此刻神色肃穆,连眼尾那颗泪痣都在苍白面色映衬下艳得惊心。

“间主,出事了。”她压低声音,“青龙影叶惊弦……叛逃了。”

皇甫璟指尖朱砂笔“啪”地折断。

殷红墨汁溅在雪白袖口,他微微挑眉,花想容立刻恭谨回报道:“三日前青龙往玄川王府执行差事,本该于子时传回密报。今晨我巡城时,发现先前潜伏进去的五人尸首皆被悬于西市牌坊之下……”

她喉头微动,嗓音艰涩,“血泊之中,还有一本翻开的《广陵散》曲谱。”

《广陵散》乃叶惊弦杀人时最爱哼的曲调,亦是他名震江湖的独门标记。花想容从前总爱笑他附庸风雅,却不曾想,有朝一日这风雅之物竟成了他动手的铁证。

无人会往模仿作案上想。只因所有胆敢仿冒别离间杀手之人,皆已命丧黄泉。更何况叶惊弦本就已是通玄境高手,谁敢顶着他的名头兴风作浪,与求死无异。

皇甫璟忽然想起那个总爱月下抚琴的清瘦少年,去年生辰时还笑着说要当他一辈子的刀。别离间七位暗影皆是与他一同长大,虽名为主从,实则情同手足。

母亲将别离间视为毕生心血,他与暗影们自幼同吃同住、一同习武,直至母亲离去,亦是暗影们助他杀出一条血路,方令他得以顺利继任间主之位。

他信叶惊弦绝不会叛逃。

可《广陵散》曲谱出现在西市牌坊尸首之侧,又确是叶惊弦的手法。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皇甫璟一时理不出头绪。这半年来,另两大杀手组织飞云楼与威远镖局频频动作,他虽早有防备,却万没想到连叶惊弦也会栽进去。

议事厅角落的铜漏滴答作响,于死寂之中格外刺耳。

“飞云楼那边有何动静?”他抬眸问道。

“巳时便在醉仙楼散播消息了。”花想容冷笑,“说别离间连自己人都管束不住,接下的红契,怕不是转头便将雇主卖了。”

她递上另一份卷轴,“这是今日第五家要求退还定金的……临渊城漕帮,十万两白银的契约。”

皇甫璟眸色骤沉。漕帮掌控南方六省水运,这桩买卖本是别离间打开商路的关键。他霍然起身,踱至西墙地图前,陷入沉思。

飞云楼,这个由前朝密探组织蜕变而来的杀手组织,近年来势头正盛。他们专精情报刺探与政治暗杀,与威远镖局结盟之后,更是明目张胆地打压别离间。威远镖局表面做的是镖局生意,暗地里却以“明镖暗杀”闻名江湖,黑白两道通吃,趁别离间势弱,正大肆抢夺地盘与生意。

一阵沉闷脚步声传来,白虎影铁沉舟人未至声先到,粗犷嗓音震得灯焰直晃:“间主!刚收到线报,飞云楼劫了咱们送往药王谷的药镖!柳青黛配制的‘锁魂香’缺了主料,天字号契约都要延期——”

“慌什么。”皇甫璟神色不惊,语气淡然,“武力能解决之事,皆算不得大事。让腾蛇去会会飞云楼的马队便是。”他转向花想容,“查清楚,玄川王府为何突然戒备森严。三日前……”他忽然顿住,“可是三皇子从云梦泽回京之日?”

花想容瞳孔微缩。三皇子沧澜王与四皇子玄川王表面兄友弟恭,实则暗流涌动,世人皆知。

“晴雨阁使者到!”黑衣侍卫的通报打断她的思绪。

“朱雀留下。白虎,你与腾蛇一同走一趟。”

人高马大的白虎影当即风风火火冲出殿外。

慕容昭摇着鎏金算盘进来时,面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狐狸笑容:“皇甫表哥,别来无恙。”

皇甫璟素来拿这个表弟无法。论辈分,他确算是慕容昭的表哥,毕竟他母亲与慕容昭之母乃是血亲姐妹。故而慕容昭即便阴阳怪气,他也只得受着。

“姑母怎会派你过来?”

慕容昭毫不客气地在皇甫璟右手侧落座,唤侍者前来奉茶,故作神秘道:“自然是有要事相告。只是不知表哥愿花多少银子来听?”

皇甫璟挑起唇角,眼中掠过一丝玩味:“你若肯给我十两银子,我倒愿意拨冗一听。否则,这杯茶恐怕你喝不上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轻弹,杯中茶水瞬间化作墨色。

“哎呀,你这人总是开不起玩笑。”慕容昭嫌弃地将茶盏推到一旁,狐狸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上回便同你说过,像你们这等黑心肝的,就该多舍些银两给我们这些良善之人赎罪,不然将来可是要下地狱的。”

不过他到底没忘了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关于叶惊弦叛逃一事,晴雨阁查到些线索。”

晴雨阁乃慕容家旁支所创,现任阁主慕容音正是皇甫璟的姨母。晴雨阁从不插手江湖纷争,只卖情报,不杀人。但若有人胆敢寻晴雨阁的麻烦,便要先问问别离间是否答应。

作为回报,晴雨阁与别离间一向是情报共享之谊,毕竟接任务前,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密函中提及,叶惊弦于三日前曾与一名神秘人交手。那人疑是玄川王请来的江湖高手,武功非凡,二人在玄川城北郊缠斗近一炷香之久,其后双双失了踪迹。

或许这正是叶惊弦潜入王府的缘由之一。

当初接下玄川王府任务时,他们早已拟定周全方略,原定策略是将目标引出府外动手。甚至王府周边一些摊贩,都已被替换成别离间的人手。却不想叶惊弦最后竟会孤身潜入府中行事,这实在有悖他一贯的作风。

“多谢。”皇甫璟将密函收入怀中,“代我向姨母问安。”

慕容昭撇了撇嘴,端起皇甫璟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我便知道别离间比晴雨阁富裕得多,瞧瞧这茶叶的成色,果然非同凡响。”

“我们间主的茶,你喝了仔细闹肚子。”花想容常年混迹风月场打探消息,最是看不惯这等纨绔公子。

慕容昭只当没听见花想容的讥讽,拍拍手飘然离去,临行前还不忘吩咐侍从给他包两包茶叶带走,自然又得了花想容一记白眼。

皇甫璟在心中盘算了一番。近三月来别离间所接委托,唯一可能出纰漏的,便是临渊城漕帮那笔水运订单。莫非那批货物另有猫腻?或是动了哪方势力的利益?

眼下看来,突破口便在临渊城与云梦泽这两处。

云梦泽乃沧澜王封地。他不在自己属地安生待着,偷偷潜回洛京作甚?他前脚刚抵洛京,叶惊弦后脚便以玄川王府的名义杀了同行的五名杀手,这分明是要让世人以为叶惊弦已归顺玄川王府。

而玄川王府亦是疑点重重,不仅招募了一名修为与叶惊弦难分伯仲的江湖高手,还将叶惊弦收入囊中。他们究竟在密谋何事?

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到叶惊弦。他须得亲赴玄川王府一探究竟,云梦泽与临渊城则需朱雀代为走一遭。他信朱雀能将此事办得妥帖。

“朱雀,你去云梦泽查一查,沧澜王为何选在此时返回洛京。”

太子册封大典后,其余皇子皆已各归封地,洛京只留太子一人。大雍虽不似前朝有“无诏不得入京”的严令,但若被永昌帝察觉,少不得要费一番唇舌解释。沧澜王此番回京,绝非寻常。

“间主,云梦泽距洛京路途遥远,青龙生死未卜,其余暗影也都各有任务在身。”花想容自怀中取出一物,递与皇甫璟,“这是我做的人皮面具,您可留作备用。”

花想容的武功不过入微境,但她的易容术与媚术,纵使顶尖高手当面亦难窥破绽。人皮面具虽不及亲身易容来得天衣无缝,却也足以应付一时。

她忧心别离间眼下人手不足以护卫皇甫璟周全,毕竟飞云楼与威远镖局皆虎视眈眈,趁火打劫乃他们一贯的拿手好戏。

皇甫璟收下人皮面具,将一块令牌递与花想容:“云梦泽那边晴雨阁人手更足些,必要时尽管持此令牌寻他们相助。”

花想容接过令牌,转身离去。

皇甫璟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别离间的危机方才开始,而这场风波,必将搅动整个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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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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