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其实罗瑞长相端正,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爱笑爱闹,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就是可能精神过头了,前几年都是紧身牛仔豆豆鞋,还染了个黄毛,潮得人风湿病都要犯了。

与他一对比,林珀石就更加清汤寡水,永远的T恤、阔腿牛仔、匡威鞋。哦还是有几双潮鞋的,不过在村里也没机会穿。

杨珎后知后觉地发现,林珀石的肤色不似村里人那般深,是一种很健康的颜色。可能与他在外求学有关系,据说他是大学毕业才回到农村的。

村庄和城市好像都向他敞开着怀抱,又都留着最后一道锁。他成了村庄的新客、城市的异乡人。

杨珎忽然惊觉了林珀石身上的割裂,他与这座小村水乳交融又格格不入。一半在稻田里生根,另一半在林立高楼间游荡。两个世界之间的摆渡人,却永远靠不了岸。

“过日子重要的是人踏实、贤惠、会持家。花无百日红,再好看的脸能看一辈子啊?”奶奶温声劝阻罗瑞。

林珀石趁机看了看低眉的杨珎,冷寂是表象,艳极是底色,只消一眼,便觉红尘喧嚣都成了俗不可耐的陪衬。

我能看一辈子。

林珀石心想。

“石头今年也二十四了吧?”

罗婶转移了火力。

林珀石立刻站了起来,推着杨珎的轮椅往外走,“我再去烧点水添茶。”

杨珎被手机的震动吵醒,快夜里一点了。

他才睡下没一会儿,不想接电话,摸索着将电话挂了。

手机锲而不舍地又响起。

他摸到手机,不想睁眼看背光刺眼的屏幕,闭着眼睛捣鼓了一会儿想关机,没有成功。

电话第三次震动起来,他暗骂一声,接了起来,语气不大好:“喂。”

“阿珎,你终于接电话了……”

电话那头声音低沉潮湿,在这深夜里听来,像恶魔的低语,带着勾引。

杨珎一下清醒,他挣扎着睁眼看了看手机上陌生的号码,毫不犹豫挂断,反手加入黑名单。连手机都关机扔到了床尾。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纯粹的恨能让人坚硬。他不够冷酷无情,所以掺杂了太多破碎的感情残片,无法剥离,使他的伤口难以愈合,夜夜筛下暗蓝的沙砾。

情谊最终变得如此丑陋。

他起身,翻出烟盒,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

空气带着些许冷冽。

灯火已熄,远方的群山只剩下浓墨重彩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上,仿佛亘古如此。天幕是一种深邃的墨蓝,缀着几粒疏朗冰冷的淡星,空旷渺远。

夜风浩荡吹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掠过山峦。

在沉默而伟岸的群山面前,是造物主以千万年时光雕刻出的山峦;在浩瀚无垠的星空之下,是光行走了无数岁月才抵达眼中的星辰。

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渺小。人世纠葛,在这苍茫面前,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是这莽莽群山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是这漫长黑夜中一瞬即逝的微弱叹息。天地不言,却以其绝对的浩瀚与永恒,照见了人类的渺小和短暂。

他只是这苍茫天地间一个偶然伫立的观察者。或许时间最终会像这沉默的山峦一样,吞没一切声响,抚平一切沟壑。

而此刻,他只需要站着,感受这份渺小,反而奇异地获得了一丝喘息般的宁静。

林珀石推开门,看见的就是杨珎半倚在栏杆上的侧影。

他微微侧着脸,目光低垂半阖着眼帘,手上夹着烟,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林珀石遵医嘱不让抽烟而强行给他替换的,快要燃到头。

看上去厌世而飘渺,夜风来,便要乘风去。

林珀石一瞬间想要抱上去,将他留下,困在怀中。

然而他只是拿下那人手上的烟,凑到唇边吸了一口,仔细看他的脸:“伤口痛?”

他伸手要去抱,减轻他站立腿上的压力,再揉按一下伤处附近的肌肉。

杨珎彷佛风化千万年的雕塑活了过来,又有了生气,动静间石屑和尘埃从肩上簌簌掉落。林珀石伸出的手被推开了。

夜色掩盖了他的狼子野心,他于是变得更放肆一些。伸手捏着对方的下巴转过来,凑得近了,能闻见两人呼吸间如出一辙的雪松香味。

是那支女士香烟的味道。

“跟我说,怎么了?”

杨珎彷佛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了对方眼眸中倒映的自己,这暗夜中唯一的光。他受不了地偏头,将对方的手拿开。

“烟瘾犯了。”

林珀石怎么会信,烟大半被夜风抽了。但他不想点破,四处看了看,没发现拐杖,脸色也不好看了:“你怎么出来的?你的拐杖呢?”

杨珎愣了一下,他刚才怎么过来的来着?

林珀石拦膝把人抱起来,放回床上,温热的手握住赤脚,“也不穿鞋……这么凉。”

杨珎不自在地把脚裹进被子,林珀石失笑,帮他盖好被子,又凑近摸了摸他的头发,就在杨珎以为他要得到一个晚安吻的时候,林珀石退开了。

房门合上。

轻声的话语似乎才落到枕边。

“晚安。”

冰凉的脚好像还能感受到那人手上的温度,在被子中迅速温暖起来。

杨珎身心俱疲,终于阖眼睡去。

去换药的时候,医生将手上的夹板拆除了。虽然他每天都有认认真真进行复健,但难以避免手腕的僵硬和无力,细瘦的一节腕子,伶仃得可怜。

伤腿的脚尖可以点地,承担部分体重。但杨珎好像不喜欢拄拐,所以大部分时间要么在书房里消磨时间,要么坐在院里的桂花树下赶鸡。

奶奶的两只老母鸡前后脚孵了两窝小鸡,一窝小鸡崽大一些,一窝小一些,花色各异的小崽子毛茸茸跑来跑去,院子里成天都是叽叽喳喳的叫声,掺杂着母鸡下蛋的咯咯声,还有公鸡不甘示弱一天数次的打鸣声,热闹得很。

喂小鸡要用小米,但大的那一窝老是抢小的食儿,奶奶就吩咐杨珎分开喂。

他膝盖上放一个小盆,盆里是喂小鸡仔的小米。手边还有一根竹棍,他从院子后面的竹林边捡的。

先在地上洒好小米,放一窝过来啄食,把另一窝用竹棍赶远些。同时也防止其他成年鸡来抢食。这一窝吃完了,就换下一窝,一样的操作,一天喂两次。这个工作杨珎干的认认真真。

晚上负责将小鸡赶进温暖竹筐里过夜,以防在外面被黄鼠狼拖走了,早晨还要数一数小鸡的数量。

不过这个工作没有持续很久,不过一个多星期,林珀石就受不了院里小动物的各种吵闹和排泄,强行去院外猪圈边搭了一个小鸡舍,把满院子的小鸡全都关了进去。

集市上开始卖坟飘纸、拉花、金银元宝,清明到了。

早上,林珀石一家三口去上坟,回来时辰尚早,雨不大,林珀石没有打伞,雨丝绵绵密密地沾湿了他今天特意吹的发型。他认真打理过自己。

吃过早饭老爹和奶奶赶着牛羊上山去了,林珀石在工具房那边剪烟苗。

云烟久负盛名,杨珎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作物是怎么被种出来的。镇上设立的烟站会往各村发放烟种,采用漂浮育苗的方式促生。棚怎么搭、种怎么点、肥水怎么搭配都有技术员各个村委会进行指导。这几年模式已经成熟,烟农们经验丰富,靠自己就能成功栽种烟叶。

林珀石家棚里的烟苗已经到了该移栽的时候,在这之前已经经过好几轮的精心打理,多余的、长势不好的都要剔除,留下来的都茁壮成长,正式移栽之前需要将多余的叶子剪掉,促进烟苗的成活。

林珀石拿着个剪刀,搬着凳子坐在棚边,从棚里面漂浮的泡沫盘里端出一盘绿茵茵的烟苗,手起刀落,一捧一捧鲜嫩的叶子就掉了下来。

杨珎观察了一会儿,说:“苗芯剪掉了。”

林珀石强行找补:“手误,掉了一点不影响,现在还能长出来。”

“我也要剪。”

他需要锻炼手腕的力量,林珀石找了一把小剪刀给他。

杨珎剪得不快,很仔细,留下的高度整整齐齐,也很少剪到苗芯,林珀石看了看,赏心悦目。

杨珎引着他说话:“罗叔家盖新房你不去帮忙了?”

林珀石咔擦咔擦摆弄着剪刀,烟叶在脚下堆积起来。“还早呢,宅基地还没批下来。”他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个笑意,“大工程师,马上就要农忙了,这个时候找不到人手的,不会动工。”

抬头看了一眼专心致志对付眼前烟苗的杨珎,“到时候请你这个专家帮他们家看看。”

杨珎也笑了:“我收费很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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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山境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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