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午时七刻

结案的文书在案头堆了半尺高。叶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陆明远案虽已了结,卷宗里却还透着血腥气。

“大人,该歇息了。”老周端来一碗热茶,“这是新到的安吉白茶,最能安神。”

茶汤清亮,香气清幽。叶舟轻啜一口,忽然问:“周通判押解进京前,可曾说过什么?”

老周摇头:“什么都不肯说。倒是他那个师爷,临行前悄悄递了句话,说周通判在宁波府还有故旧。”

茶盏在指尖转了一圈。叶舟想起那夜翠儿临死前交出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周通判这些年的赃款往来,其中几笔都指向宁波。

“明日去查查,近来可有人从宁波来安吉。”

次日清晨,叶舟照例最早到衙。卯时刚过,就听见前堂传来争执声。

“我这批茶叶在你们安吉地界被劫,你们官府不管谁管?”一个带着宁波口音的商人正与值守卫兵理论。

叶舟驻足细听。原来是批从宁波运来的茶叶,昨夜在城外十里坡被劫。商人急得满头大汗:“这批茶是要送往省城的,耽误了时辰,我可赔不起啊!”

“十里坡......”叶舟想起上月那起瓜田闹鬼案,正在十里坡附近。

他上前亮明身份:“我是本县典史。你说茶叶被劫,可记得具体时辰?”

商人忙道:“约莫亥时三刻。那伙贼人蒙着面,动作极快,专抢茶叶,其他货物一概不动。”

专抢茶叶?叶舟心中起疑。寻常劫匪哪会挑挑拣拣。

“带我去现场看看。”

十里坡官道旁,车辙凌乱,散落着几片茶叶。叶舟蹲下身,捻起一片茶叶细看。这是上等的珠茶,本该墨绿油润,这片却隐隐发黑。

“你这茶......”他抬头看向商人。

商人脸色微变,强笑道:“大人好眼力。这批茶在海上受了些潮,正要赶去省城处理。”

叶舟不动声色,命衙役仔细搜查。在路旁草丛里,赵虎找到半截踩碎的竹管,管口还沾着些许黑色粉末。

“大人,像是火药。”赵虎低声道。

茶叶、火药、宁波客商......叶舟隐约觉得,这绝不是普通的劫案。

回到县衙,他立即查阅近来的商旅记录。发现这一个月里,已有三批从宁波来的货物在安吉境内出事——两批茶叶,一批药材。

“太巧了。”叶舟指尖轻叩案面,“老周,你去查查这些货主的底细。”

午后,叶舟换了便服,独自在城中茶楼小坐。二楼雅座,几个商人模样的正在议论:

“听说近来往宁波的货都不太平?”

“可不是!我那批绸缎上月就在湖州被扣了,说是查验,至今未还。”

“唉,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叶舟正要细听,忽见楼梯口上来个熟悉的身影——竟是杨墨染。她带着丫鬟,像是来买茶叶的。

“杨小姐。”叶舟起身见礼。

杨墨染浅浅一笑:“叶大人也来品茶?”

“随便坐坐。”叶舟注意到她手中的茶罐,“小姐买的是安吉白茶?”

“家父近来睡眠不安,听说此茶安神。”杨墨染顿了顿,“大人办案辛苦,也该多歇息。”

两人寒暄几句,杨墨染便告辞离去。叶舟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她父亲书房见过的宁波海图。

这时老周匆匆上楼:“大人,查到了。那几个货主明面上是做正经生意,暗地里都跟宁波的‘四海商行’有往来。”

“四海商行......”叶舟记得王守仁的密信里提过,这个商行可能与黑莲教有牵连。

夜色渐深,叶舟还在值房研究案卷。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一只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管。

管中是王守仁的密信:“黑莲教欲借商路运货,务必截查。”

叶舟将信纸在灯上点燃。灰烬飘落时,他听见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吆喝: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烛火摇曳,映着墙上的安吉县地图。叶舟的目光落在十里坡那个点上,渐渐移向城外连绵的群山。

山雨欲来。

晨雾未散,叶舟已带着赵虎等人出现在十里坡。官道旁的茶摊刚支起灶火,老板娘见是官府的人,忙不迭地端来热茶。

“大人这么早来查案?”老板娘搓着围裙,小心翼翼地问。

叶舟接过茶碗,目光扫过官道上来往的商旅:“近日可有什么生面孔在附近出没?”

老板娘想了想:“前几日倒是有几个外地人,在坡后那个废弃的土地庙歇脚。看着不像商人,却带着不少货物。”

土地庙?叶舟想起上月追查税银案时,曾在那附近发现过黑莲教的踪迹。

“赵虎,带两个人去土地庙看看。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赵虎领命而去。叶舟则在茶摊坐下,看似随意地品茶,实则仔细观察着过往行人。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今日往宁波方向的商队格外多,且都押运着茶叶、药材等货物。

“老板娘,往日去宁波的商队也这么多么?”

“怪就怪在这儿,”老板娘压低声音,“往常十天半个月才有一支商队,这几日天天都有,还都是大车队。”

叶舟心中警铃大作。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来:“大人,在土地庙发现这个。”

那是一块黑色的碎布,质地特殊,与那日山神庙中黑莲教众所穿的衣料一模一样。碎布上还沾着些许火药痕迹。

“果然是他们。”叶舟神色凝重,“传令下去,所有前往宁波的商队都要接受检查,特别是茶叶和药材。”

命令刚下,就见一支商队缓缓行来。领队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见官府设卡,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官爷,我们这是送往宁波的药材,都有路引......”汉子赔着笑递上路引。

叶舟接过路引细看,盖的是湖州府的官印,看不出破绽。他走到货车前,随手打开一个药箱。里面装的是寻常的甘草、当归,并无异常。

正要放行,忽然一阵风吹开车帘,露出车厢内一角。叶舟眼尖,看见垫在药箱下的稻草中,隐约露出金属的光泽。

“把这些药材都卸下来检查。”

汉子脸色大变:“官爷,这药材怕潮,卸不得啊!”

叶舟不理,示意衙役动手。当药箱全部卸下后,车厢底板下竟藏着十几口木箱。撬开一看,里面全是崭新的弓弩和箭矢!

“好一个药材商队!”叶舟冷笑,“全部拿下!”

经过审讯,那汉子招认是受四海商行指使,将这些兵器伪装成药材运往宁波。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计划三日后在望海镇与黑莲教的人接头。

“望海镇......”叶舟想起那卷羊皮地图上标注的地点之一正是望海镇。那里是安吉与宁波交界处的一个小镇,因可远眺东海而得名。

事不宜迟,叶舟立即部署行动。他命赵虎带一队人马先行赶往望海镇暗中布置,自己则准备次日出发。

傍晚时分,叶舟正在值房整理卷宗,忽闻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开门一看,竟是杨墨染站在暮色中。

“杨小姐?”叶舟有些意外。

杨墨染递过一个香囊:“家父听说大人要去望海镇办案,特让我送来这个。里面是些防瘴气的药材,望海镇靠近海边,夜间多瘴疠。”

叶舟接过香囊,闻到一股清雅的药香:“多谢杨先生挂念。”

杨墨染欲言又止,最终轻声道:“望海镇......大人务必小心。”说罢便转身离去。

叶舟握着尚带余温的香囊,心中泛起一丝异样。杨墨染似乎知道些什么。

次日凌晨,叶舟带着一队精干衙役出发。为掩人耳目,他们都扮作商队模样。鲍三爷主动请缨做向导,他对望海镇一带极为熟悉。

“那地方邪性得很,”鲍三爷在路上说道,“老辈人说,前朝末年有支义军在那里全军覆没,阴魂不散。这些年常有人在夜里看到鬼火,听到厮杀声。”

叶舟想起羊皮地图上在望海镇标注的符号,正是一个骷髅头。难道黑莲教在那里寻找的,与前朝义军有关?

经过一日疾行,黄昏时分终于抵达望海镇。这是个依山傍海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轰鸣。

赵虎早已在镇上的悦来客栈安排好一切。见叶舟到来,他低声禀报:“大人,镇上来了不少生面孔,都在打听一个叫‘鬼哭滩’的地方。”

“鬼哭滩?”

“是镇外的一片海滩,据说就是当年义军覆灭之处。当地人说,月圆之夜能在那里听到鬼哭声。”

叶舟沉思片刻:“今夜正是月圆。我们去鬼哭滩看看。”

是夜,月华如练。叶舟带着赵虎和鲍三爷悄悄来到鬼哭滩。这是一片怪石嶙峋的海滩,潮水退去后,露出黑黢黢的礁石,在月光下如同蹲伏的怪兽。

果然,随着子时临近,海滩上隐隐传来呜咽声,似哭似笑,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大人,莫非真有鬼?”赵虎握紧刀柄。

叶舟凝神细听,忽然指向一块巨礁:“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们悄悄靠近,发现礁石底部有个隐蔽的洞口。呜咽声正是从洞中传出。叶舟正要进去查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鲍三爷低声道。

他们急忙躲到礁石后。只见几个黑影抬着箱子来到洞口,为首那人举着火把,照亮了脸上的刺青——正是黑莲教的标记!

“明日午时,圣使将至。”其中一个黑影说道,“这批火药务必藏好。”

叶舟心中一震。黑莲教要在望海镇有大动作!

待那几人离开后,他们进入洞中。这是一个天然溶洞,里面堆满了木箱。打开一看,全是火药和兵器。在最深处,他们还找到了一面残破的旗帜,上面绣着“明月”二字。

“明月旗......”鲍三爷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前朝明月义的军旗!传说他们覆灭前,将一批宝藏藏在了这一带。”

叶舟恍然大悟。黑莲教寻找的前朝秘宝,很可能就是明月义的宝藏。而他们要这些火药,恐怕是要炸开藏宝之地。

回到客栈,叶舟立即修书一封,命人火速送往湖州,向王守仁求援。黑莲教在望海镇聚集了这么多人手,单凭县衙的这些衙役恐怕难以应付。

信使刚走,客栈伙计送来一封信:“刚才有个小孩送来的,指名要交给叶大人。”

叶舟拆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滩头相见。知君所寻。”

没有落款,但字迹清秀,与那日杨墨染送来的香囊上的字条如出一辙。

叶舟握紧信纸,望向窗外。月光下的望海镇静谧异常,但他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正涌动着可怕的暗流。

明日午时,将是决定胜负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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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卯识妖
连载中梦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