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谋适的叙述越发低沉,仿佛书房内的温度也随之骤降:“佘国相被押解至渡云楼深处,关在底层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石室中。他被剥去官服,以沉重粗大的玄铁镣铐锁住。”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随后便是惨不忍睹的除妖手段。国师拔除了佘国相满口牙齿,道是为了妖怪借他之口伤人。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以坚硬沉重的木龟甲紧紧禁锢佘国相,美其名曰镇煞,使其不能动弹,酷热难当,脏腑挤压,痛苦不堪。在此期间,佘国相的内人年沟涌,因模样体面,结果被国师以各种手段留在身边。最骇人的还在后头。”
蒋谋适稍作停顿,一声轻叹:“佘国相饱受折磨,奄奄一息之时,国师竟突然改变态度,好酒好肉让他大快朵颐。然后使出阴招,用锁妖拂那粗大的葫芦柄…卑职当时恰好去召回被国师临时调用的特侦队员,匆匆赶到石室,亲眼所见…” 他似乎想起了极其恐怖的画面,不经意四周扫了一眼,“国师竟将那拂尘粗大的葫芦柄…狠狠地…封住了佘国相的后窍…”
蒋谋适的声音到此几乎微不可闻,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没过多久,佘国相发出一声惨嚎,身体剧烈痉挛…随即…肠穿肚烂而亡…惨烈至极。” 蒋谋适的声音带着余悸,“事后,国师出来,面上毫无波澜,只冷冷对卑职等人解释,说此举是为彻底阻断那妖孽遁逃的出路,使其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并令我等严守秘密,违者同罪。”
蒋谋适同时解释,说他之所以知道这么多隐秘骇人的细节,一是自己身为“特侦处”副管带,侦缉探案是本职工作;再是因为当初国师力主建造“渡云楼”时,他明确表示了支持,并积极为之奔走;更重要的是,他还是皇上口谕委任的造楼监工。因此,在国师处理佘方仍,尤其是需要执行某些隐秘指令时,往往会找他去办事。
至于国师展示的妖怪原形“不育袋”,蒋谋适表示他真没见识过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那玩意儿无色透明,薄到几近无质,却特具韧性,任由撕扯而不破损!国师藏之于身,视若珍宝。
霍实诚听了蒋谋适的陈述,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书房内,仅余一盏孤灯摇曳。两人长长的身影投在绘着江山舆图的屏风上,随着烛火的跳动而明灭不定。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于沉闷的空气中缓缓氤氲。
霍实诚手按紫檀木案几,指腹轻弹,仿佛在权衡着字字句句的分量。他深谙上官未央的手段,也清楚其如今在陛下心中的位置。蒋谋适带来的消息——印证了他最深的疑虑,也加重了他的担忧。
他心中翻涌的是惊涛骇浪:上官未央此举,已非寻常弄权,其心可诛!然而,这滔天罪证的揭发,首当其冲的便是自己这个举荐之人。错荐之罪,轻则贬谪,重则…他不敢深想,脸部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将波动的情绪强压下去。
最终,霍实诚抬起眼,凝视着蒋谋适,压抑着愤怒,一字一句道:“国师品性不端,其心至邪,欺君罔上,视九五之尊如掌中玩物。残害忠良,视朝堂衮衮诸公如草芥蝼蚁。更遑论夺人妻室,败坏伦常,毁灭人道,种种恶行,罄竹难书!”
他语调渐高,胸中块垒难消,近乎是咬着牙缝挤出更重的话:“此人不除,非但朝纲崩坏,忠良寒心,更将动摇国本,祸延社稷江山。蒋管带,”他身体微微趋前,目光灼灼,“你久在中枢,心思缜密,对此獠之祸心,当洞悉昭见。可有良策,替陛下除此心腹大患?”
蒋谋适闻言,沉吟半晌,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仿佛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他心中早已百转千回,霍相直接点破上官未央的种种罪行,显然是将最大的信任和风险同时压在了自己肩上。
他眉头紧锁,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声音带着十足的谨慎与敬畏:“国相大人明鉴!国师如今圣眷正隆,一言九鼎。其势如日中天,炙手可热。满朝文武趋之若鹜,敢撄其锋者寡。”他微微摇头,语气沉重得如同叹息,“莫说我等微末之臣,便是…便是国相大人您,恐怕一时也动摇不得。倘若一招不慎,非但难以奏功,反会祸及己身甚至满门啊!”
霍实诚长叹一声,缓缓靠回椅背,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分,烛光在他深刻的面容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尔言极是。进退维谷,莫过于此!”他语带苍凉,“老夫如奏陈陛下问其构陷忠良、夺人妻室之罪。则本人错荐奸佞,亦难辞其咎,一世清名将毁于一旦,更累及家族。”
他闭目沉思片刻,再睁开时,眼中精光爆射,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若袖手旁观,听凭此獠祸乱朝纲,蠹蚀国本,残害忠贞。老夫食君之禄,位居国相,却尸位素餐,视而不见,又有何面目立于这庙堂之上?两难…两难啊!”
蒋谋适屏息凝神,将霍实诚的痛苦与挣扎尽收眼底。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神情严肃,眼中透着孤注一掷的决断:“国相大人之苦衷,下官感同身受,亦觉痛心疾首。社稷之忧,岂容坐视?下官不才,愿为国相分忧,助您为朝廷除此大患!”
他稍稍整理思路,随即清晰道:“然此事,急则生变,需谋定而后动,徐徐图之,方得万全。请国相大人暂忍一时之义愤,将此重任,交付于下官,假以时日。容下官细细探查其破绽,暗中联络可用之力,伺机而动。”
他目光恳切而坚定,补充道:“下官身处中枢,耳目尚算灵通。日后若发现渡云楼有何异常动静,或获悉任何与此獠阴谋相关之要闻,必及时密报国相大人知晓。此非仅为朝廷、为天下,亦为报国相大人举荐信重、知遇提携之恩!”
霍实诚凝视着蒋谋适的眼睛,那眼中燃烧着忠诚与忧国忧民的火焰。他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决心,也明白这“假以时日”背后将面对的凶险。良久,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无声的认可,是托付,是信任,也像是签订了一份以性命为注脚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