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南喜”和“北喜”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打窗棂,更添几分寒意。夜本静谧,偏逢年满十二岁的吉吉混沌初开,晚律信潮。少年沉睡的身体深处,某种蛰伏的本能如同火山酝酿。一种前所未有的躁动在他经络中奔流。他辗转反侧,发出含糊的呓语。

睡眠较浅的翠美玉被异动惊醒,借着窗外透入的朦胧光影,看清了吉吉脸上的细汗与不安。她心中不由窃喜,这意味着上官未央不仅武功盖世,人也步入成熟的门槛。只要牢牢攥住这枚筹码,强敌何足道哉?

更奇妙的是,这迷蒙少年带来的安全感及其对她的依眷,竟意外填补了她失去家园亲人后的空虚。这岂不是上天赐予的双重厚礼?这样的邂逅简直完美至极!一念及此,翠美玉几乎要笑出声来。

被巨大喜悦冲击的她,嘟嘴就想在吉吉脸上印下一个嘉许的印记。然而,当她的视线再次对上他沉睡中依然怵目的丑陋形象时,一股生理性的嫌恶即刻浇熄了那点亲昵的冲动。带着一丝浅淡的疏离,她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像逗弄小动物般,用指腹捏了捏他垮塌的鼻梁。不成想这细微的触碰就把吉吉给弄醒了。

“唔…”上官未央疏短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迷茫地睁开了眼睛。他掀开身上的薄被,坐起身,望向黑暗中翠美玉模糊的轮廓,带着全然的信赖和懵懂的恐惧:“姑姑!吉吉是不是生病了?”他神情惶惑。

翠美玉瞬间收敛了所有复杂的算计,脸上绽放出最温柔、最令人安心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嫌弃从未存在。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柔如轻纱软丝:“吉吉莫怕。姑姑在呢。这不是病,吉吉身体棒得很!”为了让这心思单纯的孩子更明白健康的含义,她循循善诱道:“生病是会难受的。吉吉现在…难受吗?”

上官未央皱着眉,讷讷道:“不难受…又难受…”他急得抓了抓头发,试图找到更贴切的表达,“是想不难受的很难受。”

“呵呵,”听他词不达意,翠美玉轻笑出声,“这样子呵!吉吉莫急,姑姑自有解决之法。”她温语柔声,一番亲切关怀安抚了少年的慌乱,“你现在还难受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掌控的意味。

“不了。”上官未央幸福地偎在翠美玉的怀里,感觉特别可靠。

翠美玉眼中精光一闪,趁热打铁,俯身在他耳边,将那温热的呼吸化作最阴柔的丝线:“吉吉记住哦,只要吉吉乖乖的,永远不离开姑姑,就有你好受的。否则的话…”她没有说出下文,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她的脑海中,清晰无比地浮现出一幅景象:两枚坚硬的核桃在一只温柔的手中,“啪”地一声被捏成齑粉。

上官未央根本不知道姑姑在想什么,只是本能地寻求温暖和关爱,嘟囔道:“吉吉要姑姑…姑姑别离开吉吉…吉吉听话…”随着浓重的倦意阵阵袭来,话音未落,他很快便进入了香沉的梦乡。

翠美玉轻抚着丑少年焦黄稀落的头发,凝视着窗外凄迷的夜雨,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怀中这具躯体蕴藏着移山填海的力量,此刻却乖顺如同幼儿。她如愿以偿地为复仇锁定了最强的利刃,也为自己孤寂的流亡之路、找到了一个强大而温暖的陪伴。

而年少蒙昧的上官未央,全然不知他今番破了色戒,若无化解之法,日后必遭祸患,暴尸荒野。

天道玄奥,世事离奇。睡在翠美玉怀里的上官未央,当晚竟然梦见了自己的外公昌措。

梦境如真似幻,一片飘缈雾霭中,“一目大仙”昌措的身影巍然浮现,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传来,却又字字敲打在上官未央的心头:“吉吉!汝今已破色戒,冥想壅碍,难于预察祸福以趋利避害。且寿数有亏。须待星河大决、苍穹异变、核球相搏互损陨坠之后,巧借魔球之力,修成天地合神功护体,方可避害延年,非必早亡。然此途亦是凶危,当自避风险…”话音袅袅,梦境也随之破碎。

(此处点明上央未央因破色戒失去冥想能力,故不能像一目大仙一样预知吉凶祸福,为他将来惨死在“棋盘山”石洞之内埋线。而且昌措所谓“自避风险”是一句隐语,“风”字指代贾临风)

晨光熹微,上官未央揉着惺忪睡眼醒来,昨夜那奇异诡谲的梦境依旧历历在目。他忍不住叫醒翠美玉,将梦中外公“一目大仙”所言,包括那色戒的警示、“星河大决”的预言以及关于“天地合”神功的渺茫希望,煞有介事、绘声绘色地说与她听。他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好奇,却全无敬畏。

翠美玉不信神鬼,听罢只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纤指轻轻点了点上官未央的额头,唇边噙着一抹不以为然的浅笑:“傻娃儿,梦境虚妄,莫可当真。定是你心里念着外公了,胡思乱想扰了心神,故有此梦。”说完,她翻个身又朦胧睡去。

上官未央看着翠姑姑恬静的侧脸,心中颇觉踏实,旋即睡去。

次日晌午,天高云淡,艳阳高挂。空气中弥漫着白霜融化的凉意。翠美玉收拾停当,便携着上官未央步出下榻的客栈。

沿着铺满落叶的山路,两人不久进入城区,在略显喧嚣的街道上信步而行,打算去寻访关于唐突的蛛丝马迹。

行至中州衙门附近时,只见此地人头攒动,高大的朱漆衙门前支起了几顶军帐,辕门外竖起的一面招兵大旗,在劲吹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翠美玉上前向士兵一打听,方知是南海陈涌军港“海事总领”霍实诚为充实水师,奉王命在此地招兵买马,以应对北方随时可能生变的紧张战事。

应征的青壮年排着长队,负责登记的军吏们神情肃然。衙役们在维持着秩序,铠甲摩擦声、呼喝声、议论声交织成一片。

霍实诚身为水师统帅,位高权重,见多识广,或许能知晓一些关于唐突的动向。翠美玉一念及此,便牵起上官未央,分开人群,向衙役们表明身份,求见在“英雄大会”上与她有过短暂接触的霍实诚。

霍实诚正在堂内与副将议事,听闻旧识来访,立即接见。

见翠美玉带着一个半大孩子进来,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声震瓦砾:“哈哈,翠夫人?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霍某没想到竟在此地遇见故人,稀客,稀客。快请坐!”他挥手屏退左右,态度热情爽朗。

翠美玉敛衽一礼,带着上官未央在下首坐下,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霍实诚闻言,浓眉微蹙:“唐突?唉,”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与无奈,“这厮行踪诡秘,特侦处奉旨缉拿多时,耗费人力物力,却如大海捞针,至今未有他的确切消息传回。”

他抬眼看了看翠美玉旁边安静坐着的、他开始都不大敢细看的丑儿上官未央,目光刻意在他身上多作半会停留,委实被其奇丑无比的外相再次吓了一跳。他不露声色,话锋一转,持着长辈应有的风度,违心地赞许道:“翠夫人,多年不见,你娃儿竟这般大了?唔,体格瞧着甚是不错,筋肉结实,骨架匀称,下盘也稳,小小年纪,周身气血宣腾,看来练武已有些年头了。是个好苗子!”

翠美玉闻言,白皙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连忙摇头摆手:“霍将军误会了。这娃儿确是极好,根骨悟性都属上佳,但他并非我的儿子。”

“哦?不是?”霍实诚脸上的笑意微敛,那双锐利的虎目再次聚焦在上官未央奇特的面容上。他身体微微前倾,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疑惑,“那他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缔宙者
连载中小韩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