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乖取诡夺

却说霍实诚带着老婆铁英回到“领事府”。天色已暗,府邸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府内灯火通明,秩序井然。

夫妻俩踏入府门,“鳄鱼”耿干与“鲨鱼”艾操二人早已恭候多时。见主人归来,二人忙躬身行礼,声若洪钟:“恭迎将军、夫人回府!”

霍实诚挥手示意免礼,铁英亦含笑点头,自去后堂安顿。

耿干和艾操呈上厚厚一摞文书,认真地禀报了“英雄大会”举办期间水师的大小事务:战船修葺一新,水卒操练勤勉,粮饷辎重充盈,更兼肃清了几处水道匪患,水师声威日隆。尤其提及霍由与霍飘兄妹,二人非但未因父亲远行而懈怠,反而自勉自励,勤学苦练,功夫学识两不耽误,取得了长足进步。

霍实诚一边翻阅文书,一边听着汇报,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许与欣慰。

虎踞南海的水师根基愈发稳固,一双儿女亦茁壮成长,此情此景,令他胸中块垒尽消,唇角不由得勾起一丝难得的、怡然自得的笑意。

正自开怀之际,厅外传来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特侦处”副管带蒋谋适匆匆而入,面色凝重,双手呈上一枚蜡封密函。

霍实诚神色一肃,屏退左右,拆信细阅。信中所载,正是震动江湖的大事——“特侦处”精锐尽出,雷霆一击,已然捣毁“久品恋池”设在峡江郡“沙漠绿洲”的隐秘巢穴。

“沙漠绿洲”作为茫茫沙海中的一处美丽又险恶之所在,常年被女匪帮盘踞,易守难攻。此番围剿,战况极为惨烈。匪首漫逐爱狡诈如狐,在巢穴崩塌的最后一刻施展秘术遁入风沙,踪迹全无;而其同伙唐突则在混战中觑得一线生机,竟从“百草医圣”铁定能手底侥幸遁走。

其余凶顽匪徒,悉数伏诛,血染黄沙。

然而此役,“特侦处”亦付出了惨痛代价。智勇双全的骨干过天择及其麾下十九名精锐队员全部殉职,壮烈捐躯。

如今“特侦处”元气大伤,人手奇缺,已将刘为等十七名好手从各部紧急抽调暂补。然缺口仍大,亟待补员维持正常运作。

霍实诚阅罢密函,虽为端掉匪巢而快慰,但过天择等二十名忠勇之士的陨落,也令他心情沉重。窗棂透进的微光在他冷峻的脸上勾勒出明暗不定的线条,嘴角不禁牵起一丝冷笑。

“唐突跑了?” 他缓缓摇头,自言自语,眼神深邃如潭:“我那岳丈大人,一身功力虽不复当年巅峰,却也远未到老迈昏聩、任人逃脱的地步。唐突再是滑溜,断无从他手上全身而退之理。所以人不是跑了,而是被放跑了。”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重了几分。霍实诚望向屋外,心绪翻滚:“岳父大人是何等眼力?几十年江湖风雨,早练就了一双洞穿人心的眸子。他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或许是嗅到了这盘棋局里不该有的血腥味。退隐?不过是避祸的借口。他这是心冷了,看透了,不想再惹麻烦罢了。”

片刻沉默后,霍实诚眼中精光一闪,对肃立一旁的蒋谋适沉声下令:“唐突是重要案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加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至于我那岳父大人,”他的声音失望中杂着不满,“他既回了南州,行医救苦,那就最好。但不能置之不理。他在何处见了何人,说过何话,有无异动,你要派人时刻留意着。切勿声张。”

这道命令既是要追查唐突,亦是无形之中对他那位选择退隐的岳父,布下了一层监视之网。

蒋谋适闻言,腰弯得更低,头颅几乎要垂到胸口。他双手恭敬地拢在身前,连声应道:“是,是,卑职明白。请大人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办好。”他的语气谦卑恭顺到了极点,姿态低入尘埃,一副唯命是从、绝无二心的忠仆模样。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深处,却有抹难以捉摸的幽光一掠即敛。

霍实诚虽内心对岳父生了怨气,但对蒋谋适的出色表现非常满意:“谋适!此役虽损兵折将,然拔除了久品恋池这颗獠牙,震慑群匪,你功莫大焉。善后与补充之事我自有主张,你且下去好生安抚阵亡弟兄家眷。”

蒋谋适躬身领命,眼中悲戚与坚毅交织。默默退出。

从蒋谋适口中闻到唐突逃脱的消息,翠美玉宛如晴天霹雳。“什么?他跑了!”她失声惊呼,拳头攥紧。

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老公和奈何寨兄弟惨死的景象历历在目,那凶手便是唐突。他的名字早已刻入她的骨血,成为日夜啃噬她灵魂的硕鼠。眼看他就要在铁老英雄手中伏缚,岂知希望竟如泡影般破灭。巨大的失望化作汹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泪痕未干,眼底已燃起两簇幽冷的复仇火焰:“唐突!纵使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亲手剥下你的皮,剜出你的心肝祭奠夫君和同门兄弟。不死不休!”她暗暗发誓。

翌日天未破晓,翠美玉便已束紧行囊,辞别蒋谋适,再次踏入了那片充满腥风血雨的江湖,身影消失在茫茫山野古道之间。

且说那“英雄大会”过后,“草原十三狼”及“红蝎班”这两伙凶名赫赫的外域强梁,竟被一举剿灭,尸横遍地,血流漂杵。消息传开,江湖震动。

然而,此惊天血案并未引起霍世有的重视。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异国他乡的亡命之徒,啸聚山林,打家劫舍,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虽凶悍,却无根无基,更扯不上半分庙堂之上的政治色彩。兴亡两忽,不足挂齿。

但是,“倡易昌商会”却截然不同,这打着商会旗号的组织,骨子里包藏的却是文化蚕食、经济掠夺的祸心,其行迹背后,隐隐有稀拉国官方的影子浮动,渗透的企图昭然若揭,政治倾向极其鲜明险恶。当其二十名核心骨干在“树蔸岭”离奇毙命,死状凄惨的消息传回会所,商会余党瞬间炸开了锅。

南凼朝廷轻描淡写地将死因归咎于“勾结悍匪,咎由自取”,试图以此结案,平息风波。这苍白无力的托词,如何能令那些野心勃勃、肩负着秘密使命的余党信服?他们认定这是蓄意谋杀和刻意掩盖。

商会总裁日勒和克接到噩耗,勃然大怒,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檀木桌案。他一面急遣心腹干将格格日乐,携带着绝密信函和如山铁证(至少是他们认为的),乔装改扮,昼夜兼程,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要将这桩阴谋与南凼朝廷的态度密报给稀拉总统;另一面,则迅速召集商会残存的精英,组成一支悲愤交加的控诉使团。一行人换上素服,高举血书冤状,浩浩荡荡,直闯入南凼京畿重地。他们要在天子脚下,在万民眼前,声泪俱下地抗议申诉,向霍世有讨要一个“公道”的说法。

国王霍世有接到稀拉使团讨要说法的奏报时,正斜倚在铺满锦绣的龙榻之上,两名容貌姣好的宫娥玉指纤纤,一个为他捶腿,一个为他剥着西域进贡的晶莹葡萄。殿内熏香袅袅,丝竹靡靡,一派奢靡景象。

他眉头微蹙,显出几分被打扰的不耐,随意挥了挥手,像驱赶蚊蝇般对侍立在旁的坚攻初道:“厌烦得很…让地方官想法子将他们驱散便是,莫让他们扰了京城的清净…”

旋即,他像是想起这等涉及两国邦交与北疆战局的棘手事,终究不能完全置之不理,于是懒洋洋地补充道:“速召霍实诚回京,让他来定个安顿之策…”

坚攻初立刻明白了国王的弦外之音——既要堵住稀拉人的嘴,平息事端,更关键的是要防止稀拉国以此为由头,骤然升级那已经在北方边境僵持良久、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事。

霍实诚接到急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直入宫禁,于金殿之上觐见天子。他无视稀拉使团在宫门外呼天抢地的喧嚣,面沉似水,力谏道:“陛下明鉴!稀拉包藏祸心,其商会名为通商,实为细作,树蔸岭之事乃其咎由自取。我天朝上国,岂容外邦如此肆意妄为?当以雷霆手段震慑之!若一味退让安抚,只会助长其狼子野心。北疆僵局,非和议可解,唯有整军经武,以暴制暴,方可令其宵小慑服,保我南凼万世太平。”他言辞铿锵,力主强硬。

霍世有此刻的心思,早已被御花园新纳的几位绝色美人勾去,只爱那后宫春深,意在千云蔽“日”,万水濡“阳”。他勉强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目光浑浊地扫过阶下这位能臣,随意挥了挥袍袖,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与不耐道:“好了好了…卿之所言,自有道理。这些烦心劳神之事,朕懒得理会。你既回京,朕就将此事全权交予你,务必妥计善处,莫再让那些蛮夷在宫外喧哗便是。去吧。”

霍世有语毕,竟再也不看霍实诚一眼,转脸对着身旁的美人露出一个餍足而愉怿的笑容。

对于霍世有的腐杇堕落,霍实诚不忧反乐。他躬身行礼,退出了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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缔宙者
连载中小韩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