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风雨终歇,室内只余下令人窒息的暧昧气息。
唐突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又回到了刚才的木讷。他沉默地起身,开始麻木地整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当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头,一下子发现了方才被霍飘挪去枕头后、赫然露出的一截光滑竹筒。
这竹筒…唐突的动作猛地顿住,一股无法形容的熟悉感与亲切感如电流般窜过全身,脑海中霍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画仙?他口中无意识地轻喃出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名字,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无助。他小心翼翼地俯身,将那截看似普通的竹筒拾起,极其慎重地纳入怀中。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与他方才的狂乱判若两人。
霍飘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唐突对那截竹筒所表现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珍视,让她又矛盾地觉得他仍处在失心状态中,先前那被错认的屈辱仿佛被冲淡了些许,转而化作一股爱恨交织的酸涩。
她霍地起身,强捺内心挣扎,轻声道:“你自己回宫里去吧!”言罢,她不再看唐突一眼,也不等他回应,她身影一闪而出,翻身上马,如一阵风般离开了“水云阁”,将那不愿面对又必须面对的一切暂时抛在了身后。
霍飘径直潜入了玉峰山深处,直奔山巅。原来,时隔整整一个对年,生长在这绝巅之上的奇珍——“春果”,又到了成熟坠枝的时节。
此果乃天地灵秀所钟,秉自然之气而生,一年一熟,只在特定时节方可采摘,稍纵即逝。
霍飘亲力亲为,不辞辛苦,采尽所有春果,随后在靠近峰顶的一处避风窟内架起炉具。引山泉,控火候,研磨,萃取,提纯…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得近乎冷酷。她要大量炼制“狂情丹”,以备不时之需。
她还精心挑选了部分品质上乘的“春果”,加入数味药性奇特的辅材,专门炼制了一瓶集催情、壮阳与杀精三种功效于一体的偏门奇药。
此药专为杨耀威一人所备,是她复仇棋局中一枚用心最险恶的暗子。作为“百草医圣”铁定能(已故)的外孙女,霍飘自幼熟知药性药理,加之心思缜密,工于算计,调配这等看似矛盾却能准确达成目标的方剂,对她而言一点都不难。
七日之后,霍飘如约来到乌斯京城门口。她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束起,立于城下,身如翠竹玉立。那双露在面巾外的眼睛,锐利而沉静,似古井深潭,倒映着城楼森严的轮廓。
早已在此等候的侍卫长章肃,手中捧着一个以玄色绒布覆盖的托盘。见霍飘到来,他微微颔首,揭开绒布,露出一只乌光乍现,凛然生威的黑豹面具,豹眼处镶嵌着两点幽邃的墨晶,仿佛活物般冷冷注视着前方。面具边缘镌刻着细密的云雷纹,更添几分神秘与威严。
霍飘接过面具,入手沉实,一股无形的气场随之弥漫四周。她玉指抚过温润的金属表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沉重分量。
接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的羊脂玉瓶递给章肃,郑重其事道:“此物名为福寿丸,乃我精心调配的滋阳补肾圣品,具有固本培元之奇效。烦请将军转呈皇上。”她蛾眉轻扬,语气肯定,“每月仅服一粒,可保十年康泰,龙精虎猛。切记,过量无益。”
“霍姑娘放心,章肃定当亲手呈予圣上。”章肃接过玉瓶掂了掂,“功效和禁忌我也会跟圣上说清楚。”
霍飘不再多言,动作利落地戴上那张乌光灿曜的黑豹面具,随后策马离去。
再说深宫之内,嫁给乌斯王杨耀威的史诗霓,因心中装着的是打小就玩在一起的唐突,又惦记着故国的风土人情,相思复思乡,终致忧郁成疾,容颜日渐憔悴,神思恍惚,药石罔效。
眼见宠妻形销骨立,乌斯王无奈之下,只得颁榜悬赏求医。结果是“黑豹夫人”霍飘、怂恿“梦魇捣长”唐突揭榜并顺利入宫。
当杨耀威在侍卫长章肃的陪同下,亲自将“梦魇捣长”引入皇后寝宫时,斜躺于凤榻之上的史诗霓目光触及来人的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
她的心一下子就蹦到了嗓子眼上,这哪是什么“梦魇捣长”?分明就是她魂牵梦绕的唐突啊!巨大的震惊与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刹那冲垮了所有的堤防,她一时瞪目张嘴,那个深藏心底的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冰冷的现实如同兜头浇下的冰水。她看到唐突那双曾盛满星辰与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毫无波澜,木然的表情陌生得让她心碎。更让她如坠冰窟的是,她看到了自己身上华美沉重的皇后凤袍,感受到了身侧杨耀威那关切的目光。她苍白的唇瓣翕动,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在之后唐突为她“诊治”的漫长时日里,史诗霓的心如同在烈火与寒冰间反复煎熬。每次屏退左右,只剩他们二人时,她便抓住一切机会,用尽心思,在看似随意的闲谈中,在回忆往昔的点滴细节里,在哼唱家乡小调的片刻间,一遍又一遍地提示着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
可回应她的始终是令人绝望的空白。唐突对她的种种暗示毫无反应。
“你是谁?”在一个无人的午后,史诗霓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句最简单也最复杂的话。
“我是梦魇捣长。”他迅速回答,声线平滑,像未曾经过脑子。
“那…你认识唐突吗?”她声音微颤,直视着他的眼睛,希望看到一丝波动。
“唐突?”他的眉头甚至没有皱一下,“微臣不识此人。”
“是谁送你入宫的?”她几乎要崩溃了。
“黑豹夫人。”他的答案简短依旧,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黑豹夫人?”史诗霓的头都要被这诡异的情形搅得炸裂开来。眼前这人,有着唐突的骨相皮囊,却又分明是全然陌生的魂灵。难道唐突与“梦魇捣长”确非一人?
史诗霓就这样困惑着猜想着,直到自己的身体奇迹般地“康复”,她那份深埋心底的不甘与执着,仍未熄灭。
一日,春光晴好。史诗霓挽着杨耀威,看着殿外庭院中练武的侍卫,忽然展颜一笑,带着久违的任性,娇憨道:“陛下,臣妾病体初愈,想活动活动筋骨。闻国师不仅医术通神,武艺更是超凡。臣妾想向他讨教几招,权当舒展筋骨,望陛下恩准。”
杨耀威本就为皇后的“康复”欣喜不已,见她有如此兴致,哪有不允之理?当即大笑:“哈哈,好!皇后有此雅兴,寡人乐见其成。”他立叫王成远去召国师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