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荦确一生醉心武学,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钻研招式、磨砺筋骨之上,竟是将终身大事一拖再拖,蹉跎了青春岁月。待到他耗尽心血,终于钻研出那套刚猛无俦、至阳至烈的惊世拳法“猛日拳”,并以此为基础在禺州创立“尚武堂”,广收门徒、扬名立万之时,却早已过了青春少壮之韶年,双鬓微染风霜,纵然精神矍铄,体魄强健,终究不复少年俊朗。能娶得如花似玉、正值芳华的昌妮为妻,上官荦确自是欣喜若狂,如获至宝。
昌妮年轻貌美,更兼温柔体贴,聪慧贤淑。上官荦确对娇妻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百般呵护,千般疼爱,事事依顺,唯恐她有半点委屈。
而昌妮之所以愿意下嫁,亦是敬重上官荦确志向高远,为人侠义豪爽,重情重诺。她虽是妙龄,却非浅薄之辈,丝毫不嫌弃丈夫年长,两人情投意合,心意相通,婚后的日子恩爱非常,羡煞旁人。
这份浓情蜜意持续不久,便开花结果——昌妮珠胎暗结,十月怀胎,诞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
喜获麟儿,本是阖府欢腾,宾客盈门道贺的大喜事。然而,当稳婆将洗净包裹好的婴儿抱到上官荦确面前时,这位见惯风浪的武学宗师,脸上的笑容却刹那间凝固了。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凑近了仔细端详怀中幼子的小脸,眉头越锁越紧,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疑惑,随即化作一片深沉的晦暗,方才的狂喜之情荡然无存。
床榻之上,产后虚弱却满含期待的昌妮,也察觉了丈夫的异样。她挣扎着撑起身子,柔声问道:“夫君,快让我看看我们的孩儿…”
上官荦确迟疑了片刻,才缓慢地将襁褓递到妻子跟前。昌妮满怀爱意地低头看去,待看清婴儿面容的刹那,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虚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失声道:“这…这…”
只见那婴孩的小脸,既不像父亲上官荦确那方正刚毅、棱角分明的轮廓,也不似母亲昌妮那精致秀美、温婉如玉的眉眼。那五官怪异地组合在一起,额头显得过窄,双眼间距又嫌太宽,鼻梁塌陷,唇形扭曲,整张面孔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协调与别扭,堪称“不伦不类”,丑得出奇,与父母的风采相差何止云泥。房间内原本喜庆祥和的气氛,一时跌入冰点,只剩下婴儿激烈的啼哭和父母沉重的呼吸。
然而,即便如此,毕竟这孩子是昌妮十月怀胎,骨肉相连,历经艰辛才生下的亲生血脉。上官荦确看着妻子惨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神,心中剧痛,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
昌妮凝视着怀中丑怪却无辜的婴儿,母性的本能终究压过了最初的震惊与失落。那小小的生命,是她与爱人情感的结晶,血脉的延续,这份牵绊,远比一副皮囊重要千万倍。
夫妻俩相视良久,眼中尽是复杂的苦涩与哀戚,为这意外而难过,也为孩子的未来忧心忡忡。但他们终不敢违背天地良心,更做不出那等狠心抛弃亲骨肉的禽兽之举。
“荦确,这是天意。给孩子取个名吧!”昌妮细语柔声,眼睛湿湿的,有喜也有悲。
“就叫上官未央吧。”上官荦确扶着昌妮的脑袋,努力地挤出笑容道:“寓意福泽绵长,未来无限!”
“上官未央!嗯,这名字好!”昌妮想笑,但笑不出来。那日,昌措见上官荦确的女仆苏宛霖前来报喜,说昌妮生了个男娃。苏宛霖鬓角微湿,气息略促,显是走得急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梢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她立在昌措那间陈设简朴却透着古意的书房里,窗外几竿翠竹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随着午后的风轻轻摇曳。
昌措正擦拭着一柄祖传的短匕,打发孤寂,此刻骤闻女婿家有添丁之喜,一股暖流悄然漫上心田。
他放下匕首,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眉开眼笑道:“好啊!天大的喜事!宛霖辛苦了,回去告诉妮儿,好生将养,我三日后便去看她和我的小外孙。”
苏宛霖福了一福,应声退下,脚步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昌措心中欣慰,盘算着该备些什么滋补之物,又想那初生的婴孩该是何等娇嫩模样。他踱至窗边,望向庭院角落一株枯枝虬劲的经年老梅,,仿佛也因这喜讯少了几分冬日里的萧瑟。
这份难得的闲适与期待,却在不久后被仓促的脚步声踏得粉碎。苏宛霖前脚刚走不过盏茶功夫,院门又被叩响,力道急促。开门看时,竟是他的女婿上官荦确。
只见这位平素沉稳有度的尚武堂堂主,此刻面色青白,额角沁着冷汗,鬓发散乱,锦袍的衣襟似乎也在匆忙中扯歪了几分,胸口急促起伏。
他眼神慌乱,全无半点初为人父的意气风发,甫一进门,甚至顾不上寒暄,便一把抓住昌措的胳膊,声音微颤:“爹!快,快随我去看看孩子,现在就去。”
昌措心头猛地一沉。上官荦确这副惶急的模样,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方才的融融暖意,不祥的阴影顿时笼罩下来。他目光扫过女婿失魂落魄的脸,那上面寻不着一丝喜悦的痕迹,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昌措饱经世事,深知此刻追问徒增慌乱。他强压下翻腾的疑虑,未及更衣,也未作任何收拾,说一声“走”,便任由上官荦确半拉半拽着,匆匆出了宅门。
午后的街市带着几分清凉,行人寥寥。两人步履如风,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两旁店铺的幌子在微凉的风中无力地飘荡。
就在即将踏出昌家门口那条僻静巷子时,一个身着劲装、风尘仆仆的汉子迎面快步而来,恭敬地拦住去路,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私函:“昌老先生,我家主人戏龙水手霍爷,特派小人送信,恭请您老九月初九莅临禺州百乐门,参加朝廷兵部主办的英雄大会,共襄盛举!”
昌措眉头微蹙,匆匆接过那封触手坚韧、纹饰考究的信函,塞入袖中,心思全然不在此处,只略略颔首示意知晓,便随着焦躁的上官荦确继续赶路,奔向城东的尚武堂。
踏进“尚武堂”那高悬匾额、气象森严的大门,绕过演武场上林立的刀枪架,刚至前厅,管家荀博已垂手侍立一旁。
见主人上官荦确归来,荀博快步上前,又是一封形制、火漆纹章几乎一模一样的私函双手奉上:“堂主,霍实诚霍爷派人送了急信来。”
上官荦确看也没看,烦躁地挥手让荀博收起,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内室那新生的婴孩。昌措却心中一动,袖中那封尚未焐热的信函仿佛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