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万籁俱寂。“麻石涧”、“双河口”及“农集屯”的村民,皆在沉沉的梦乡之中,浑然不知灭顶之灾已如毒蛇般悄然游近。
蓦地,几乎不分先后,三处村落的大部分农舍屋顶骤然窜起冲天烈焰!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茅草与木梁,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瞬间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村民们猝然惊醒,惊恐万状,只来得及抓起单薄衣衫甚至衣不蔽体,便尖叫哭嚎着从火窟中夺门而出。村落顷刻间陷入一片末日般的混乱,人影幢幢,互相推搡践踏,孩童的啼哭、妇孺的哀鸣、男人的嘶吼交织成令人肝胆俱裂的绝望乐章。
就在这冲天火光中,几十个如鬼魅般的身影,跨着高头骏马,手持森寒长刀,骤然杀出!他们如同来自地狱厉鬼,对眼前奔逃的村民视若草芥,横冲直撞,刀光过处,血雨狂飙,人头滚落,残肢横飞。惊呼声与惨号声撕裂了夜空。无辜的生命纷纷倒下,随地陈尸,温热的鲜血浸透了焦黑的土地。
在这场惨绝人寰的浩劫中,施济生和他正值壮年的三个儿子——施振东、施振南、施振北,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无,便悉数遭了匪首霍由与其姘头翠美玉的毒手,惨死于乱刀之下。其妻孔涓及小女儿施西,因前日去了陈涌郡南海水师“领事府”探访姐姐孔丛,方侥幸逃过这灭门之劫。
环顾三村,处处断壁残垣,尸骸枕藉。双河口,年迈体衰的琴淳熙,因固执地不肯离开故土,最终与其他未能逃脱的乡亲一道,死在了霍由麾下悍匪耿干和艾操的刀下。
她的孙儿刑享年,连同伙伴哀和晋、仇壮志、仍去来四人,因当日恰巧结伴去府衙找荣谦玩耍,这才得以幸免于难。
而最令人发指的莫过于农集屯,全村男女老幼三百余口,竟无一幸免,尽数丧命于霍由之妹霍飘的黑绫、及其豢养的那头嗜血黑豹的利齿钢爪之下。小小的村落,已然化作一片死寂的坟场。
霍由兄妹行动果决,有如夏季骤起的暴雨山洪,来得急,去得也快。屠戮既毕,不待官府反应过来,他们便迅速收拢人马,带着浓重的血腥与掠夺的些许财物,循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撤回那固若金汤、迷雾笼罩的“天魔岛”潜伏,静待下一个作恶的时机。
却说孔涓带着宝贝女儿施西来“陈涌郡”走亲戚,正赶上姐夫史布信奉旨进京,不在府中。
孔丛与妹妹多年未见,骨肉情深,此番重逢,自是开心不已。姐妹俩执手相看,问寒问暖,叙谈各自家中境况、儿女琐事,诉说想念,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孔丛之女史诗霓,与表妹施西年龄相仿,一个活泼伶俐,一个温婉可人,两人难得一见,手挽着手跑到后花园中,扑蝶嬉戏,欢快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岂料这短暂的温馨,在次日便被无情残酷的现实击碎。
清晨,“农集屯”及“双河口”昨夜惨遭海盗血洗的噩耗首先传来。闻此凶信,孔氏姐妹吓得心惊肉跳。
紧接着,更确切的消息传来:南港“麻石涧”同遭厄运。孔涓担心丈夫儿子的安全,浑身颤抖,坐立难安。
孔丛强自镇定,立刻吩咐家丁备下车马,带上女儿史诗霓,与早已哭成泪人的妹妹孔涓母女,心急如焚地赶往“麻石涧”探看究竟。
及至村口,那惨绝人寰的景象令人心碎神伤。昔日安宁的村落已成焦土,断壁残垣间,焦尸遍布,面目难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皮肉焦糊味与血腥气,闻之令人窒息。
因死者太多,且多户人家已无活口,郡府的差役们正麻木地指挥着民夫,用板车将遇难村民的尸体集中拖运至村外的大坑,准备草草掩埋。
村里鲜有幸存者,根本无法操办丧事。孔涓哭喊着在废墟与尸堆中疯狂翻找辨认,终是寻得了丈夫施济生和三个儿子残破不全的遗骸。巨大的刺激使她几近疯癫。
施西哇哇大哭着喊爹哋哥哥。史诗霓不知所措,只是紧紧拉着表妹的手,陪着她哭。
孔丛含泪搀扶着悲痛欲绝的妹妹,直到她哭累了,麻木了,才招呼史诗霓和施西一起动手,在烧毁的房子里草草掘了四个浅坑,将亲人掩埋。
没有棺木,没有纸钱,没有唢呐,只有无助的抽噎和悲伤的泪水,成为亲人最后的送别。
料理完这锥心刺骨的丧事,孔丛和孔涓带着沉重的心情,领着两个惊魂未定的女孩——史诗霓和施西,踏上了前往禺州大郭郡“孔家庄”的路途。
她们要将这塌天祸事告知年迈的父母,寻求一丝亲情的慰藉,也为孤儿寡母寻个依靠。一路颠簸,愁云惨雾笼罩着小小的车厢。
偏又祸不单行。她们风尘仆仆刚踏进娘家的门坎,气未喘匀,又一个可怕的灾难接踵而至——“孔家庄”爆发了严重的瘟疫。
凶猛的时疫如同死神的镰刀,已在村中潜伏多日,被发现时已有多人感染离世,无药可救。官府为防扩散,紧急派兵勇设下重重关卡,全村封控,严禁任何人进出。
整个庄子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孔氏姐妹和两个女孩这个时候恰在村中,被强制困在了这疫病横行的死地之中,有家难归。
这一困便是漫长而煎熬的半年光景。瘟疫如同贪婪的恶鬼,无情地吞噬着生命。村里每日都有人倒下,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哭嚎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死寂。
焚尸的浓烟几乎未曾断绝,焦臭之气日夜弥漫。昔日的炊烟与人气消散殆尽,唯余一片鬼域般的萧瑟。
孔丛、孔涓年迈的父亲孔树孝与母亲苏孜,终究未能抵抗住疫魔的侵袭,在女儿们肝肠寸断的哀泣中,相继撒手人寰。曾经人丁兴旺的孔家庄,十室九空,死者大半,幸存的寥寥数人也都形销骨立,如惊弓之鸟。
待到这可怕的瘟疫终于过去,官府宣布解除那如牢笼般的封锁禁令时,整个孔家庄已是满目疮痍,再也寻不回往昔的模样。
孔涓接连承受了亡夫丧子、娘家凋零的双重巨痛,早已心力交瘁,巨大的悲痛如跗骨之蛆,啃噬着她们残存的生气。
孔丛的情况比妹妹要幸运一些,但姐妹共情,她的心情也和孔涓一样沉重。然而沉重归沉重,现实还得去面对。好在她还有个不错的家,起码可以为妹妹推供暂时的庇护。
于是,孔丛毫不含糊,直接叫孔涓带着施西跟她回陈涌军港领事府去住。
孔涓已经家破人亡,姐姐成了她目前唯一的依靠。她也没多想,点头答应了孔丛。
姐妹俩强打起最后一丝精神,怀着满腔的悲苦,带着两个孩子踏上了返回陈涌的漫漫长路。因没带足钱,她们怕饿肚子,不敢雇车,只能步行。
岂料天道不仁,厄运竟如影随形,连灾接殃!当她们行至险峻荒凉的“回声谷”时,又一场意想不到的横祸,正张开狰狞的巨口,等待着吞噬她们最后的生机与希望。此是后话,暂停待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