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清风徐徐,月晖泼洒在蜿蜒的山脊上,将嶙峋怪石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假寐的妖兽。稀疏虫鸣更衬得这深山之夜寂静而诡谲。
一前一后两条黑影,沿着早已探熟的小径,朝着“棋盘山”那块唯一不长树的草坡慢慢靠近。脚下的碎石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临风,”走在前面的上官未央忽然停下,带着惯有的老谋深算,轻声道:“你知道那坡上为何只长草不长树吗?”
上官未央回过头来,月光照亮了他下颌几缕疏落的山羊胡,眼神在暗影里闪烁着探究的光。
跟在后面的贾临风闻言也停下脚步,抹了把额角渗出的细汗。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头顶扎紧的发髻,瓮声瓮气地以问作答:“这跟嘴上只长胡子不长头发,不就一个道理么?”言语之间,带着几分学徒偶觉师父脑瓜子不够灵光的错愕。
“你小子当我迟钝呵!”上官未央直接说穿了他的小怀疑,嗤笑一声,“山是静的,人是动的,岂能相提并论?”
他灼灼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在月下显得格外突兀的光秃草坡。那片草色深黛舒坦,仿佛一块巨大的、吸光的绒毯。“煞有介事”这个词用在他此刻的神情上再贴切不过:“跟你说吧,当初发现这块风水宝地时,我就在琢磨,此处乃龙气汇聚的风水宝穴,会不会早被前人占了先机,底下已然有了墓葬呢?”他翻了翻白眼,仿佛在回味当时的心境,“在吃不透深浅的情况下,我先是摸清了地形,再细察地势,嗅其土气,越发断定这底下必有秘密,整体结构应是石砌的大家伙,并且墓顶是斜的。”
贾临风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斜的?师父如何知晓?”
“笨脑壳!”上官未央用指节敲了下他的头,“你看那坡势,平缓中带着不甚明显的倾角。更重要的是,我取了坡上土样,那土看着普通,实则贫瘠异常,砂多土少,一汲不到水,二吃不住深根,贫埆不堉。故此只能长些浅根的野草。这分明是人工铺上去的封土。下面就是大块的石顶,斜着铺就,才导致土层薄且不存水肥,所以长年不长树。”
“真如师父所说,下面都是硬石头,”贾临风咂咂嘴,脸上露出愁容,“那…那怎么挖得动?”他掂了掂背上沉重的工具包,感觉肩膀更沉了。
“别急,办法总比困难多。”上官未央鼓励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执念,“今天先试试深浅,探探虚实。若顽石当道,掘不进的话,咱们就弄钢钎、大锤和煤块来。钎凿锤敲,火烧水淬,再硬的石头也得穿?”他攥了攥拳头,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表情,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又有些偏执的阴影。
“师父神功盖世,”贾临风眼珠一转,试探道,“您运掌震碎那石头,岂不省事得很?”
“放屁!”上官未央白了他一眼,“师父也是人,不是铁打的,经不得耗。天晓得这石墓有多大规模啊。记住,干咱们这行,能省力就别费力,能智取就别硬拼,保住小命和力气,才能摸到真金白银!”
贾临风缩了缩脖子,不无担忧地环顾四周寂静的山林:“师父教训的是。只是…把动静搞大了,万一引来山下的村民,恐怕不好吧?这地方虽偏,也难保没个把砍柴采药的偶尔光顾一下。”
“没事!”上官未央显然早有计较,胸有成竹地摆摆手,阴阴一笑道:“到时候咱们在这坡上整个结实的帐篷,罩住工口。为师我习得一手丹青妙笔,在帐篷外布上画满逼真的草木山石,远处看,跟这山坡浑然一体,谁能瞧得出破绽?咱们躲在里面,管它外面是天晴还是落雨,只管放心大胆地搞它个天昏地暗!”他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伪装完成的场景。
“妙啊!师父!”贾临风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奉承。他脸上露出由衷的佩服,“原来师父不只是武功盖世,识风水堪舆,又专笔墨丹青,这回可真是派上大用场了。这法子妙绝!”他仿佛看到了希望,背上的包袱似乎又轻了些。
两人一路低声聊着,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那片月光下泛着冷清光泽的草坡。没有多余的废话,上官未央选准位置,贾临风立刻卸下包裹,抽出两把精钢铲。只挖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铲刃便“噌”地一声撞上了硬物,溅起几点火星。
“有了!”贾临风低呼。
上官未央蹲下身,用手仔细拂开浮土和碎石,又用铲子边缘刮了刮。月照下,灰白色的坚硬岩石表面显露出来,打磨得相当平整,缝隙极小。他捡起一块碎石用力敲击,发出沉闷厚实的“咚咚”声。
“果然!”他眼中精光爆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大块的条石。铺得严丝合缝。厚度…哼!听这声儿,浅不了!一切照预案来。”
“预案”二字,意味着漫长而艰苦卓绝的劳作正式拉开序幕。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师徒二人与坚硬山石的鏖战。
伪装帐篷很快搭建起来,上官未央果然好手段!他用各色矿物颜料在厚帆布上精心绘制,应景画面远看与周围草坡山石几可乱真。可帐篷内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钢钎顶在坚冷的石面上,大锤轮圆了砸下,“铛!”的一声刺耳巨响,震得人手臂发麻,火星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四溅。
一锤,两锤,三锤…十锤,可能只凿出一个白点。汗水浸透了衣裳,混合着石粉泥灰,黏腻地贴在身上。
烧煤的炉子点起来,灼热的气浪在狭小的空间内翻滚,将选定的石面烧得滚烫发红,发出噼啪的微响。接着,冰冷刺骨的溪水“嗤啦”一声浇上去,岩石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再换钢钎铁锤,沿着裂纹一点点地撬、凿、剥落。
烟尘弥漫,混合着煤烟、汗臭和岩石粉末的味道,呛得人几乎窒息。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两张脸孔被熏得乌黑,只剩下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烁着固执的光芒。
晴天,帐篷内闷热如蒸笼;雨天,外面大雨滂沱,里面滴水成线,石粉成浆。贾临风无数次累得瘫倒在地,感觉骨头都散了架,看着师父布满老茧、虎口开裂却依然不停挥锤的手,他只能咬牙爬起来继续。